

六月,赤水河畔,多雨。
“雨季又来了,再过些日子,河水就要变成红黄色喽。”在观景台边,当地的老人抽着烟,跟游客聊起这条河名字的来源。
土城,浑溪口,刻着四渡赤水几个大字的石碑立在河边。
上游50米,蓉遵高速土城大桥上,车流呼啸而过。下游500米处,一座仿古的铁索桥连通两岸,河风将桥上一面面红旗吹得招展挺拔,游客在桥上“打卡”留影。赤水河上的这一切,都显得那么从容……
1935年1月29日,撤出青杠坡战斗的红军,架设浮桥西渡赤水河,拉开了四渡赤水的序幕,浑溪口便是当时的主要渡口之一。
80多年前,在这片土地上发生了这段改变中国命运的故事,在这条河上打响了那场被毛泽东称为“平生得意之笔”的战役。
80多年后,走在赤水河边,河水缓缓流淌,像在轻声诉说着当年的故事。
今天,想要了解这段故事并非难事,各类史书、影视剧中都清楚记载了四渡赤水的细节。但当我亲眼见到那块红军用来拴绳渡河的巨石被河水冲刷时,我萌生了想要真正走进这段故事的念头,更想了解那段历史如何影响着当下。
我无法穿越时空,回到1935年的那段日子,亲历那段惊心动魄的故事。那么该从何开始?
不如,就跟随与这段故事有关的人,去寻一个答案。




一个人,装作聋哑人十四载,直至失去说话的能力。这并非剧中故事,而是曾发生在习水县土城镇的真人真事。
这个人名叫何木林,江西人,1927年参加红军,在第五次反“围剿”失利后,他跟随红军转战来到贵州。1935年1月28日,青杠坡战役打响。这是一场异常惨烈的战斗,红军伤亡3000余人,也正是这一仗,拉开了四渡赤水的序幕。
当时,何木林是红三军团五师教导营班长,在战斗冲锋时,左腿被弹片直接贯穿昏死过去,醒来已是次日下午。幸运的是,他被当地两名上山捡弹壳的赵姓孩子救起,因伤无法寻找部队而留在土城,结束了他的“长征”。
何木林伤愈,身处异乡又操着一口浓重的江西方言,在那个草木皆兵的年代,为了隐藏身份,不连累救他的村民,何木林决定伪装成聋哑人。这一装,就是14年。直至新中国成立,他才开口说话。但那时的他已几乎失去说话的能力。年过半百重学说话,几年后才能正常与人交流。
“从我进入这个家开始,爸爸给我们讲的就是要听共产党的话,要感恩国家,要舍己为民,因为我们是红军的后代。”儿媳林成英向记者说起何木林生前的点滴。
新中国成立后,何木林的红军身份得到确认,国家给予了优待政策,但他拒绝了所有福利。“本来给了他房子住,可他不去,坚持租公房住。”林成英告诉记者,在何木林工资仅仅10多元时,本可领取高达196元/月的抚恤金,可是他一次也未领过,“他说国家也很困难。”
林成英一直照顾老人起居。政府给了一个公费医疗本,看病吃药都免费,但他直到去世都没有用过。“爸爸平时生病了,就让我数7颗生黄豆,倒杯白酒给他,说是吃了就能把病治好。”林成英说。
何木林还将15岁的儿子何世州送至当时条件很苦的息烽南山煤矿去挖煤,一挖就是32年。多年积劳成疾,2001年何世州47岁病逝。
说到这里,林成英眼里已噙满了泪。林成英坦言,早年自己确实对公公的做法不理解,觉得他太不近人情。但何木林只给一个理由:“你们是红军的后代”。
采访中的一个细节让我们动容。拗不过热情,林成英与我们一同吃午饭。饭桌上,她总是夹菜里的葱蒜就饭。原本以为是出于客气,我们不断招呼她多夹肉和菜,后来她说:“每次和爸爸一起买菜,他都会选品相最差的菜,他说我们是红军家庭,就要把最好的都留给别人。”
1979年,何木林因病去世,临终前再三叮嘱家人:把他埋在青杠坡上,他要和牺牲的战友永远在一起。
了却何老的遗愿后,林成英一家也开启了新的“长征”。每当有人来探访老红军,林成英便作为义务讲解员,为大家讲述何木林的故事。她的女儿何莉也辞去了城里的工作回到土城,成为四渡赤水纪念馆的一名解说员。
何莉说,红军已经成为她生命中的一个印记,他们的故事要一直讲下去。




“你们都是年轻人,一天能走多少公里?”这是陈云坤问到记者的第一个问题。“20多公里吧,一个半程马拉松大概就是极限了。”记者茫然答道。
陈云坤是习水红色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在土城镇的几天,他为我们答疑解惑,面对着群山,他清晰地指着方位,讲述着当年敌我双方行进的路线和战斗的情况。后来才知道,原来当地人都唤他“红色才子”。
“我曾经试过,我的极限是70公里,从贵阳走到遵义,从凌晨5点到晚上9点。这是我走过最长的路。”他接着说:“可想长征时,食不果腹、脚踩草鞋的红军有时一天要急行120公里,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问题,在他研究长征历史的多年后得到了答案。
“我认为,长征是中华民族一次找‘魂’的过程。”陈云坤说,长征路上,红军实现了无数个“不可能”,这么多年轻的战士明知结局,还是前赴后继地冲上战场……这背后,是一种精神的力量。在陈云坤研究长征历史的过程中,总在思考这种精神对一个人、一支军队、一个国家意味着什么。
10年间,陈云坤几乎访遍了习水县的每一处角落。他拿着笔记本,一个个地走访了当地的老红军和家属,特别是在经历多场战斗的土城镇,他拜访了几乎所有60岁以上的老人。
2006年,习水县开始筹建四渡赤水纪念馆,他与一位老摄影师同行,沿着四渡赤水的路线走了一遍,每到一处都会搜集当地史实资料。百万余字的采访手稿,让四渡赤水当时的情况逐渐清晰,也为日后的研究留下了宝贵的一手资料。
陈云坤读懂了,二万五千里长征,找到了在中华民族骨子里的“魂”,那是种精神力量。
“长征精神,是可以让我们子子孙孙世代传承的力量。读懂长征,能让一个人,一个集体,一个民族无往不胜。”对于陈云坤来说,寻找长征故事,挖掘长征精神,已成为贯穿他一生的新的长征。




青堂瓦舍,古韵犹在,赤水河畔的土城镇,是全国纪念馆最多的小镇。其中就包括全中国唯一的女红军纪念馆,馆长也是一位女性,名叫母彦碧。
“15年前,我21岁的时候,就来到了四渡赤水纪念馆,成为这里的第一批讲解员。”讲起这段过往,母彦碧感慨颇深。从370平方的纪念馆,到3000多平方;从1个馆,到17个馆的纪念馆群;从最初的4个讲解员,到现在的40多位……她见证了土城镇十余年间对于“讲好红色故事,传承红色基因”付出的努力,也亲历了这些变化。
但于母彦碧而言,最大的变化,发生在她自己身上。
“我是土生土长的习水人,从小就对四渡赤水耳熟能详,但说实话,年轻的时候,感受并不深刻。”母彦碧坦言,最开始甚至只是将“讲解员”当作一份工作而已。但随着时间推移,变化在悄然发生……
“你能明白那种感觉吗?当我站在青杠坡上的时候,我会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感觉。”母彦碧眼神亮了起来,她用手比划着,仿佛想要划破时空。“我脚下这片土地,就是他们当年冲锋战斗的地方啊!有时候我闭上眼,都能看到当年那个场景,他们中的每一位都很鲜活……”
“作为一个讲解员,最基本的条件就是要真正走进历史。如果你都不能感动自己,如何感动别人?如果自己都没有从中汲取到力量,如何将这份力量传递给更多的人?”在无数次讲解中,她渐渐被故事中人物的精神力量所吸引和驱使。时间长了,讲解长征故事已不再是一份工作,而是变成了一种使命。
这种使命感,在讲述女红军故事的过程中,最为深刻。
“我常常会想,如果把我放在那个年代,在长征路上和男红军一起长途跋涉,不仅要做好后勤、宣传工作,还要找粮食、寻物资、抬担架,还得克服女性特殊的生理情况……我真的能做到吗?”每念及此,她感觉自己的责任就多了一分。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英雄,新的时代也有新的‘长征路’。我们需要从英雄的故事中得到力量,我要做的,就是让这种力量激励和启迪更多的人。”在母彦碧看来,讲故事容易,但要讲好故事,让听众入脑入心,是一件需要用一生去努力的事业。
“这是我必须要做好的一件事。”母彦碧说。




小小的个子,稚嫩的普通话,一身红军服,身挂扩音器,站在四渡赤水纪念馆的序厅中,落落大方地为游客介绍起红军长征的故事,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
她是柯晶晶,四渡赤水纪念馆的“小小讲解员”之一。周末节假,她会来到纪念馆,为往来游客讲解四渡赤水的历史故事。虽然只有12岁,但已是一个“老资格”。这份讲解词,她已经讲过500余次。
从2016年开始,四渡赤水纪念馆着力“传承红色基因”,先后与习水县第一小学、土城镇中心小学建立馆校共建合作机制,由纪念馆专业讲解员对学生进行统一培训,组建“小小讲解员”队伍,利用课余时间为游客讲述红色故事。
“四年级的时候,我就加入了‘小小讲解员’的队伍。”柯晶晶告诉记者,从最初的羞涩胆怯,到如今的驾轻就熟,两年间的时间里,通过讲红军,不仅了解了比课本上更丰富的长征故事,还提高了自己的学习和表达能力。
而在纪念馆宣教处副主任高红芳看来,“小小讲解员”看似是一个个“讲述者”,但在传承角度上来说,他们是当下中国最重要的“聆听者”。
“我们的小小讲解员都是三到六年级的小学生,在他们这个年纪,或许要真正理解红军长征精神并不容易,但通过讲解和学习,这颗红色的种子就种在了他们心中。”
讲解亦是聆听,播种即是收获。
截至目前,四渡赤水纪念馆已培养了100多名“小小讲解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