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幺爷: 袍哥人家江湖事

2015-11-27 07:30  来源:多彩贵州网-贵州都市报
在土城, 罗幺爷的大名无人不晓。

  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上世纪90年代,风靡川黔地区的电视剧《傻儿师长》中,主角樊傻儿劫富济贫,浴血抗日,这句口头禅,通过荧屏让袍哥的传奇故事广为人知。

  袍哥会,起源于晚清时期的四川,取《诗经》中“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之意,广泛活动于云、贵、川、陕乃至两广地区,到了民国时期,已经发展为与天地会、青帮并列的三大民间帮会组织,一度成为左右时局的重要势力。

  在袍哥圈子内,有一个公认的殿堂级人物— —范绍增。范绍增,外号“范傻儿” , 自小“嗨袍哥” (入会) , 带着手下的一群袍哥接受招安,蒋介石委任其为八十八军军长出川抗战,为“参战人数最多、牺牲最惨烈”的川军抗战史书写下悲壮一笔。

  这个范傻儿,便是《傻儿师长》中的主角樊傻儿的原型。在地理位置上与川南接壤的习水,曾经也频繁活动着一支数万人的袍哥力量。

  相比13岁就嗨了袍哥的范傻儿,我们的主角罗幺爷嗨袍哥那年,年仅11岁。但他的袍哥生涯远不如范傻儿那样传奇,却恰是数百万普通袍哥最真实的写照。

在土城, 就连小孩子都认识这位穿着长衫的老人。

  初入江湖

  习水土城老街,沿街的一间茶馆客来客往,人声鼎沸。

  慵懒的阳光下,一个身着青袍的耄耋老人眯着眼靠在藤椅上,轻轻的用茶杯盖捋着盖碗茶上的泡沫。

  老人叫罗明先,人称罗幺爷,今年已经九十一岁高龄。在土城,罗幺爷的大名无人不晓,不是因为老人的长寿,而是他曾经的传奇经历— —嗨过袍哥,跑过码头。

  罗明先的父亲是土城小镇上的袍哥。和绝大多数人一样,之所以嗨袍哥,主要是为了在那个战乱纷争的年代,寻求一个依靠,关键时刻能有一帮兄弟伙给自己“扎起” 。于是,为了生存,在父亲的引荐下,他也嗨了袍哥。

  袍哥分为两大势力:清水袍哥和浑水袍哥。

  清水袍哥,是指尽管入了袍哥会,却不干违法乱纪的勾当;浑水袍哥,则是落草为寇、啸聚山林,靠打家劫舍为生的“棒老二” 。罗明先加入的袍哥会正是前者。

  相比那个投名状就入伙的浑水袍哥,清水袍哥的入会没那么简单粗暴,更为讲究。每年农历五月十三的“单刀会” ( 相传为关羽单刀赴会的日子) ,是一年一度的袍哥入会日。

  土城的关帝庙内,待总舵主范小兰端坐堂上“开金口”后,执事老幺宣读入会仪式开始:单刀盛会喜洋洋,龙兄虎弟聚一堂,新体贵人排两行,家事不清滚出去,举事不明请离场,龙头老大开金口,桃园结义万古扬!

  罗明先和其他新人一道跪拜在关羽像前,恭读会规,立下“三刀六个眼”的重誓之后,正式成为土城袍哥会三千袍哥中的一员。

  袍哥也讲究出身。在参加繁缛的仪式之前,罗明先已接受了“组织考察” : 不讲义气免谈,曾经小偷小摸有污点的免谈。

  尤其是两种职业坚决不收:理发匠和裁缝。因为晚清流传下来的反清复明思想尚存,理发匠被认为是满清执行“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政策的帮凶;而裁缝则是为清朝官员裁马蹄袖,效犬马之劳。

这位91岁的老人每天早早起来练拳。

  朋友多了路好走

  穿上象征袍哥身份的行头,罗明先顿时觉得自己有了底气。

  头上的帕子包出上下两角,象征指天恨地,独占鳌头。展示袍哥身份打躬作揖时才露出来的白色衣袖,象征龙抬头。并不复杂的行头,外人却不敢效仿,一来是得不到关二爷保佑会招来横祸,二来是不懂袍哥的黑话。

  清水袍哥多是由贩夫走卒组成,平时有各自的营生,每逢大事才会聚在一起商议,维持袍哥会日常运转经费的来源主要是靠经营茶馆、客栈和赌场。

  四川的茶馆文化在习水同样盛行。小小的茶馆,汇聚南来北往客流,也成为袍哥交流的重要场所。

  嗨了袍哥,罗明先开始跑码头做小本生意。有一次在重庆贩运木料出了差错,罗明先已身无分文,这对别人来说无异于陷入绝境。罗明先并不着急,他走进一家茶馆,招呼跑堂的泡了两碗茶,揭开一个盖子靠在对坐,闭目养神。“大哥,有人‘出言语’ ! ”眼尖的跑堂看懂了茶语,立马去找来管事细问。

  “兄弟姓罗,排行老幺,来自土城小码头,特来拜望你老仁兄。 ” 罗明先右手拇指朝上,对着管事躬身打了拱手,亮出袍哥身份。

  “老弟,楼上有上房,楼下有饮食,这是重庆到土城的盘缠,保你三天周全。 ” 重庆袍哥已算好重庆到土城走水路要三天,按照会规安顿了罗明先,并支援其回家盘缠。

  同样,在罗明先的袍哥生涯中,也多次接济过外地的袍哥。这正是袍哥为何讲究仁义礼智信的原因,这是在践行“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袍哥奥义。

  这便是当时底层人民嗨袍哥的重要原因:寻求一个依靠。

罗明先所坐的位子便是当年当执法老幺时的座位。

  我为红军效过劳

  红军长征、土城战役……袍哥生涯中,罗明先也见证了这些发生在习水的重要历史事件。

  1935年1月,长征中的红军向土城开进。

  腊月二十六,毛泽东、朱德和耿飚率部进驻土城。天刚蒙蒙亮,罗明先壮着胆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震惊:整条街上,红军战士在屋檐下和衣而睡,秋毫无犯。

  中午,总舵主范小兰差人将罗明先叫到总堂,只见一个红军干部正和范小兰相谈甚欢。原来,红军所带的钱币为自造的苏维埃币,当地百姓不敢收,也不敢卖东西给红军。鉴于袍哥会在本地的影响,红军希望袍哥会成为红军和老百姓之间的传话筒。

  范小兰吩咐道: “罗老幺,你去街上吆喝,告诉大家不用害怕,让商户照常营业。 ”

  “乡亲们,范总舵主有言语,我五个堂口三千伙计担保,红军秋毫无犯,苏维埃币正常使用,红军走后给你们兑换回来。 ” 那些天,范小兰敲着拿着打更的梆子,奔驰在大街小巷,成为红军的义务宣传员。

  彼时,罗明先住在土城中街,隔壁住着一位红军高级军官。有一天,这位军官叫住正准备出门宣传的罗明先,摸摸他的头,拿给他一张苏维埃币,笑着说: “小鬼辛苦了,拿去买糖吃。 ”

  直到后来,罗明先才知道,这位红军将领正是大名鼎鼎的耿飚将军。

  因为办事得力,罗明先也深得总舵主赏识,后来被封为执法老幺,在堂口议事中,坐在副总舵主的左下手。袍哥会等级严密,声望越高职务越高,若非总舵主离世或让位,基本上实行终身制,罗明先不敢奢求总舵主职位,能当上执法老幺已属不易。

慵懒的阳光下, 一个身着青袍的耄耋老人眯着眼靠在藤椅上, 他便是传奇的袍哥罗明先。

  五拳打死张保长  一锄拿翻熊土匪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罗明先说,如果现在还有袍哥会,自己大概也就是个副总舵主。袍哥生涯二十余年,他的大多数时间都如其他底层袍哥一样平凡无奇,但有两个惊心动魄的时刻,让他至今难忘。

  抗战期间,地方军阀借抗日之名,在川黔农村地区抓壮丁,敲诈钱财。罗明先和两个哥哥在桐梓做生意时,被当地一名姓张的保长抓住,硬是要三兄弟出一人当壮丁去充军。

  见好言相求无用,自小跟随父亲习武的罗明先气急之下,和对方扭打起来,两个哥哥将张保长拽住,罗明先五拳下去,将对方打死, “饭都给他打出来了! ”

  袍哥身份再次成了罗明先的护身符,当地保安团来土城拿人,罗明先三人到贵阳的袍哥会避难,碍于土城袍哥会的势力,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第二次杀人,是和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浑水袍哥的交锋。

  解放之初,当地原保警队大队长熊贤良嗨了浑水袍哥,落草为寇。

  一天,罗明先买了二十斤盐,准备到合江去卖。行至赤水河边,熊贤良带着手下将罗明先拦住,罗明先知道熊贤良是“嗨起的”袍哥,势力很大,求道: “兄弟姓罗,请熊五爷打个让,货你拿去,但求给我留一手活命钱。 ”

  熊贤良自然不把这个小角色放在眼里,他摒开左右,舞着刀说道: “老弟,莫废话,我和你单耍一盘,看看是你的脑壳硬还是我这把马刀硬。 ”

  罗明先越想越气,当时的米价便宜盐巴贵,二两盐巴能换一升米,一家人就指着这单生意过活。凭着一把锄头,罗明先和熊贤良单挑起来。杂痞出身的熊贤良哪里是罗明先的对手,罗明先看准时机,一锄头敲在对方脑门上,熊贤良当场毙命。手下一来被吓傻了,二来也还算讲究袍哥规矩,放罗明先走了。

  罗明先立即去政府自首,哪晓得区长非但没有责罚,反而表扬他勇猛过人,为民除害,封他为土城的街长,罗明先由此在土城声名大噪。

91岁高龄的罗明先, 每天还自己做饭吃。
头上的帕子包出上下两角, 象征指天恨地, 独占鳌头。

  不问江湖事

  解放后,为稳定治安,全国开展剿匪运动。随着社会稳定,袍哥会也就没了存在的意义,土城袍哥会随之解散。

  罗明先选择大隐于市,不再参与江湖事。结婚、生子,挣钱养家。闲暇时间,罗明先就教两个儿子习武强身,略缓技痒。

  凭着在当地的声望,罗明先被选为习水县人大代表和法庭陪审员,一直到2001年退休。去年九十大寿,罗明先已是儿孙满堂,十里八乡前来贺寿的亲友坐满了老街上的一百多桌流水席。

  为了推广土城旅游,政府请罗明先出山,并根据他的记忆,将他在古镇上的老宅改造成袍哥堂口,请罗明先为游客普及袍哥文化。

  激动的罗明先当天赶车到遵义,找到一个年过八旬的老裁缝,制作了两身袍哥行头。

  身着长袍,头戴礼帽,嘴里叼着烟斗,靠在堂口门外的竹椅上,兴致来时,还会打拳踢腿练两下,如今的罗明先,已经成为土城古镇的一道活风景。

  袍哥堂口隔壁就是耿飚将军在土城的故居,也被开发为红色文化纪念馆。时隔近八十年,又做了邻居。

  每天都会有许多游客和罗明先合影,再听他摆上一段袍哥往事。每每向人回忆起过往的江湖事,罗明先总会满面红光。

  有邻居说他憨: “你看其他景区,人家穿个孙悟空的衣服就和游客收费照相,何况你这还是货真价实的江湖最后一个袍哥。 ”

  罗明先对此很不屑,任凭时代发展,但袍哥人家的气节和骄傲永远已根植于心。

作者:李易霖 杨兴波 编辑:赵兴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