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初夏，昆明，云南艺术学院。

　　我协助学院拍摄校园剧《青春无悔》前期完成。离校前夜，我与王教授又坐在了常去的那家烤豆腐摊前。我举起啤酒瓶说：“来！祝贺‘凹凸五千里’——凹凸归来！”他摆摆手，看着我：“小武哥，红河边境去不了，我这趟不算走完。”

　　在戏剧系，这位被学生唤作“大叔”的大胡子教授，其实，只比我大六岁。我们都当过知青，干过新闻，凭这两点，算得上是同时代、共命运的人。虽为师生，实际亦师亦友，课上我称他老师，课下他叫我“小武哥”，尤其在烤豆腐摊前，更是尊卑不分，戏谑不断。

作者武书明与戏剧系教授王胜华在校合影

作者武书明(编导班)与戏剧系90级表演班同学在校园合影

　　王教授除了教学，还承担着云南民族民间文化课题研究，先后出版过《云南民族民间仪式戏剧》《艺术人类学》《云南古戏台》等著作。就连上海戏剧学院的余秋雨教授，看过他的博士论文后也赞叹：“可以对新闻界宣布，我们又拥有一个戏剧研究的专家。”

　　在科研经费捉襟见肘的年代，他独自骑行“凹凸五千里”，对云南少数民族民俗民间文化进行了系统采集，眼下只剩下中越边境这块敏感地区尚未涉足，数次申请考察均未获批。好在红河边境是我所在部队的防线，王教授的遗憾，也许我能帮他补上。

王胜华教授合作出版的著作《艺术人类学》

　　我回到部队不久，一个机遇悄然来临。1992年7月初，蒙自军分区要拍摄一部反映边防民兵哨所的电视汇报片，通过与守备师协商找到了我。鉴于哨所与民族村寨紧密相连，王教授边境采风正好可以同行。我与分区前来接洽的李参谋商量，是否能搭份“杂粮”？为方便操作，建议给教授挂一个“民俗顾问”的头衔。

　　毕业于昆明陆军学院的李参谋，性格温和而包容。1985年我们在分区教导队相识，彼此知根知底。对我“夹带”的条件，他认为问题不大，但得写个报告，请示首长批准。

　　没料到这份报告激起的动静不小。领导不仅重视，还签批了两条意见：既要配合接待好这位学者专家，又要求沿线民兵哨所或联系边防连队派人护送，特别是金平一线的陆路边境。

蒙自军分区司令部动员科李润金参谋

　　位于金平苗族瑶族傣族自治县的普角民兵哨所及南科村，是我们这次拍摄及考察的重点区域，由县人武部邓主任负责对接。他会当地多种少数民族语言、拟定出的拍摄与考察计划十分周密，甚至连急救包、风油精都一一备齐。

　　不过，行程刚开始，善于抵近观察的王教授还是两次“受创”。先是拍摄苗族篝火晚会时，他不慎摔倒，磕断了一颗门牙；后是拍摄半坡哨所与十姐妹民兵班后，夜宿金水河村，被蚊虫跳蚤宠出一身疙瘩，抹了一宿的风油精，第二天自嘲成了“风油精人”。

　　李参谋从地图上测算，从金水河乡到普角哨所43公里，而“风油精”要去考察的南科村，还得步行24公里。邓主任提醒，南科村紧挨国境线，需通过军民联防办与边防连队取得联系，否则，稍不注意可能会误越国境。

　　这里山高林密，山路崎岖，仅能容手扶拖拉机勉强通行。

　　若非王教授一路“科普”，我们根本不会知道，南科村的密林深处，竟隐匿着神秘的莽人部落。莽人是我国古代“百濮”族群的后裔，语言属南亚语系孟高棉语族的一支，分布在中、越、老三国的交界地带。至今居住在金平县的莽人不足百户，被称为中国最后的原始部落之一。难怪王教授执意前来考察——这对人类学研究意义重大。而能参与此次考察，我们也深感庆幸与欣慰。

大山深处的莽人村寨(金平民俗资料)

　　海拔2000多米的莽人村寨，时光仿佛慢了半拍。

　　数十间木板屋散落在缓坡上，屋檐低矮，需弯腰才进得去。一位穿深蓝色的老妇人蹲在火塘边，见我们进屋，起身拿起几个芭蕉缓缓递来。教授凑近拍照，她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笑。

　　邓主任一边翻译，一边复述让教授速记：“生孩子，莽人认作天神赐予，由丈夫来接生。婴儿出生后3天内，进入婴儿家的第一位外人，不论民族、性别和身份，都要杀鸡招待，请求取名……”

　　那位老妇人比划着，说了好一阵。教授埋头猛记，时而追问细节，最后抬起头长叹一声：“又是一颗人类学的活化石，这趟凹凸，超值！”

　　王教授对莽人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歌舞图腾采集的十分细致。就在他资料收集接近尾声时，“突突突”的发动机声由远及近——那是邓主任从普角协调来接我们的手扶拖拉机。

　　拖拉机手，一位大眼睛的哈尼族青年，能用汉语与我们交流。当他得知王教授是研究民族民间文化的学者，立刻从绣着葫芦的挎包里取出一杆巴乌，特意为我们吹了一曲哈尼情歌。教授边听边和着节拍，还扭头轻声告诉我们，旋律熟悉，就是想不起曲名。

　　此时，哀牢山的气候也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刚下过雨的山路，更加难行。一路上，手扶拖拉机剧烈地摇晃着车头，车斗里的人如跳迪斯科，虽一路颠簸，却一路笑语。

　　突然，拖拉机在一处圆木搭成的简易桥边紧急刹住。哈尼青年说这里危险，让我们下车，他试着空车过去。只见车轮在圆木上像溜冰似的滑来滑去，最终拖拉机失控，一下子坠入10米左右的山涧里。好在拖拉机手在最后一刻跳了下来。

　　大家惊魂未定，哈尼青年一句话让我们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只能送到这里了。你们走几公里就到普角了。”

　　面对这样的场景，谁都不想就此分别。他仿佛看出了我们的心事：“天不早了，送教授要紧，快走吧，这里我来处理。”这位热心的哈尼族青年民兵不停催促我们赶路，挥手与我们作别。

采风组成员走出深山密林(左1邓小礼、右1—2防连队战士)

　　雨过天晴，夕阳的余晖洒在我们一行人的脸上。默默地行进中，远处又有巴乌声传来——不知是不是那个哈尼青年吹的曲子，但那个音色，那个味道，是一样的悠远。巴乌声像在呼唤寨子里的乡亲，更像在祝我们一路平安。

云南红河州政协原副主席邓小礼

　　后记：1992年看到的莽人村寨，距今已三十余年。后来担任过金平苗族瑶族傣族自治县副县长、红河州政协原副主席的邓小礼告诉我：“这个中国最晚被识别和关注的原始部落，2009年并入了布朗族，但依然保留着“莽人”的称谓。如今，莽人山区不通路、不通水、不通电的日子，已成往事。”

文内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武书明

一审：刘泳林

二审：时小千

三审：李　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