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箱故宫文物的黔中往事

2015-08-31 22:21  来源: 多彩贵州网-贵州都市报

【专题】八年抗战民族记忆 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

台北故宫博物院前副院长庄严先生。
1942年2月,故宫同仁携家眷于重庆南温泉。
文物装车。

转运途中。

台北故宫典藏的铜器。

  在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时期,除了军队的进退和民众的流离外,我国众多政府机构、文化单位、工厂企业及大中院校等都进行过战略转移,为抗战的胜利作出了贡献和牺牲。同样背景下,百万余件国宝故宫博物院文物大迁移,跋山涉水万余公里,颠沛辗转10余个省市,前后历时15年,而无一损毁遗失,堪称中华民族在人类文化遗产保护史上创造的奇迹。期间,一批国宝曾典藏贵州近6年之久。

  剧变:百万文物大迁徙

  对故宫文物大迁徙的历史,安顺文史学者杜应国有着深入研究。据他介绍,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平津震动,故宫理事会于是召开紧急会议,决定即刻启动已陆续装箱待运的南迁文物。这五批南迁古物的总数为19816箱余72包15件13扎,其中文献档案约有45万件,图书古籍约30万件,陶瓷、青铜器、书画、玉石器、漆木器、文玩、珠宝等共约30万件。在荷枪实弹的宪兵和警察的护送下,文物分五批先后运抵上海。与此同时,国民政府当局加紧在南京修建新的库房,4年之后库房建成,存于上海的所有文物全部运抵南京,藏于新库房内。

  北平南迁文物在南京刚安顿了半年,1937年,日本就在北平发动了“七七”事变,随即在上海发动“八一三”事变。局势危急,南京已非安全之所,南迁文物又笼罩在日军的战火之下。鉴于此,国民政府决定迁都重庆,并下令将存于南京的一万多箱国宝紧急转移至更安全的大后方。于是,百万国宝于8月14日紧急踏上向西转移之路。由于形势危急,政府特别批准动用国防机制,即可以征用一切人力、物力来抢运古物。即使这样,仍有2900箱古物尚未来得及运出,南京即被日军占领,随后发生了震惊中外的“南京大屠杀”。

  “此后所说的文物西迁,都是以南京为起点。”杜应国说,这是故宫国宝的第二次大迁移,也开启了百万文物的第二次长征路。西迁国宝分三路进行,其中南路为最重要的80箱(北路为7286箱,中路为9369箱)文物,其路线为:南京——汉口——长沙——贵阳——安顺,押运人员有庄严、曾湛瑶、那志良、朱家济等。

  资料显示,南路文物主要构成是1935年11月至1936年3月远赴英国参加“伦敦中国艺术国际展览会”的国之瑰宝,再加上撤离时又增添的部分稀世珍品,包括范宽的名画《名山行旅》、李唐的《万壑松风图》、吴道之的《钟馗打鬼图》、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以及南宋马远作品等名画、米芾的书法作品,清代扬州八怪留下的旷世珍藏,更有书圣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西周时期的青铜大鼎《毛公鼎》、唐伯虎的《山路秋声图轴》等,可谓故宫国宝中“珍品中的珍品”。

  据杜应国介绍,1937年8月,第一批西迁古物由南京沿江运到汉口,再用火车运往长沙的湖南大学图书馆。第二年,因日军由江苏西侵,古物又经桂林转移到贵阳。一路上,除了路途颠簸,战火也紧紧追赶着护宝人。在湖南时,护运人员将国宝暂时存放在湖南大学图书馆,之后觉得战局不妙,于是马上迁走。仅过半个月,日军轰炸湖南,图书馆便被夷为平地。

  贵阳:留下一段文化奇缘

  杜应国告诉记者,1938年1月,故宫国宝转移入黔。当时湘西一带时有土匪出没,为保证文物安全,湖南公路局派出十辆汽车将其运至广西边境,再由广西公路局派卡车接运,转道桂林、柳州至贵州边境再换贵州公路局车辆,最后经黔桂公路的独山、都匀、贵定运抵贵阳。他说,故宫国宝运抵贵阳时,正是1938年1月31日,即旧历大年初一。当时正值各机关放假,于是由时任贵州省主席吴鼎昌亲自出面安排,将文物暂存于当时的绥靖公署内,后经同意,入藏位于六广门的蒋介石行营。这批辗转运抵贵阳的文物,在此存放了将近一年的时间,一部海外出版的故宫文物专著清楚地记录着文物的存放地点:“储藏在贵阳六库(广)门一处花园的平房内。”

  因资料原因,国宝在贵阳存放一年的情况不得而知。确切的是,日寇侵略的步伐逼近,当时的贵阳也频频遭受日军轰炸。同时,也由于贵阳气候潮湿,不宜存放文物,为使国宝安身,1938年11月,80箱文物又转运至相对安全又干燥的安顺华严洞存放。

  值得注意的是,故宫文物在十几年中历经万里迁徙却毫发无损,这不仅是一个文物迁移与保护奇迹,更是文化传播的过程。据本省文化名家戴明贤所著《庄严和华严宝藏》一文介绍,1944年4月,“国立北平故宫博物院在筑书画展览会”在贵阳科学路省立艺术馆举行,引起极大的惊喜反响,许多外县文士闻讯专程赴省参观。文中介绍,此次盛举源于时任省立艺术馆馆长的陈恒安先生深感国宝入黔千载难逢,可遇而不可求,如果黔人不能瞻仰,无异乎如入宝山空手而还,乃建言于省主席吴鼎昌,得到赞成,即以吴氏名义与故宫博物院马衡院长洽商决定,举办这次展览。实际操作则是陈恒安馆长和主持故宫安顺办事处的庄严科长。

  戴明贤先生在文中说,庄严之子庄灵寄赠的一份展览目录上可见“民国三十三年四月”的字样,封面题“故宫书画展览目录”,署名“前溪吴鼎昌书端”,但一看即知是陈恒安先生代笔。该目录显示,此次展览会共展出书画一百九十二件,其中如李唐雪江图、巨然秋山问道图、范宽雪山萧寺图、郭熙早春图、李公麟免胄图、宋徽宗腊梅山禽图、李嵩听阮图、夏圭山居留客图、梁楷泼墨仙人图、马远雪景图、黄公望雨崖仙观图等等,都是国宝中之珍品剧迹。

  “战争岁月被称为‘非常时期’,确乎许多超出了常情常理的事情,只能发生在战乱之中。例如远离政治文化中心的贵阳小城居民,竟然能够在家门口观赏到大批皇家国宝,就不是正常年月所能梦想。”文中,戴明贤先生发出如此慨叹。

  安顺:安然度过近六年

  杜应国说,1939年1月,故宫文物迁移到更为安全的安顺县华严洞储存,并成立了故宫博物院驻安顺办事处。文物转移到安顺后,故宫博物院驻安顺办事处成立,由时任故宫博物院古物馆第一科科长庄严任办事处主任,地点在安顺文庙。国宝则藏在安顺城南的读书山华严洞。此外,1939年4月13日,又有南京古物保存所的五箱文物(主要为青铜器)计118件也移藏华严洞,委托故宫驻安办事处保管。为保护文物安全,贵州省当局还派出一连士兵驻扎华严洞,负起守卫之责。

  在杜应国的带领下,记者随车穿过安顺老城区偏僻狭窄的街道,来到有拥有“黔中儒学圣殿”美誉的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安顺文庙。占地面积1万多平米的文庙始建于明代洪武初年,保存建筑22处,至今还保留着典型的明朝风格。举步迈入,但觉里面清幽雅致,不时飘来优雅的琴声,但无法辨认当时故宫博物院驻安顺办事处位于哪一处了。

  在杜应国的带领下,记者前往素有安顺城南胜境之称的华严洞。经过一溜的在建建筑后,便可看到醒目的“华严洞”排风。由寺庙大门进入,便可看到林木苍苍的读书山,以及岩上题有“幽邃”、“天地妙蕴”六字的华严洞。杜应国说,此地距安顺城区约5里路,小时候坐马车前来,只需花5分钱。记者到时,洞内正在办佛事,梵唱声声,自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

  由洞口进入,是一个高约40米、面积约数千平方米的大型洞厅,地形隐蔽,确是一处理想的藏宝之地。若非了解这一段历史,谁能想到,这冷清偏僻的岩洞内,曾经在我国历史上写下浓重的一笔,书圣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西周时期的青铜大鼎《毛公鼎》、唐伯虎的《山路秋声图轴》等1022件国宝曾在这里安然度过了近六年的时光。

  杜应国说,国宝典藏华严洞期间,部分文物除在贵阳展览外,还在安顺展出过。此外,据一份当年的文物清单记载,1939年7月18日,曾取出商周铜器10件、玉器40件、唐以来书画48件、宋元缂诗各一件,于1940年1月至1941年6月赴苏联莫斯科和列宁格勒参加“中国艺术展览会”,不仅使中国的抗战在国际上赢得了广泛的同情与支持,也增进了战时盟国之间的了解和情谊。“应该消除的误会是,隐藏国宝不是最高机密,并不是悄无声息地躲起来。”杜应国认为,在安全的前提下,典守人员让国宝发挥了应有的影响与作用。而且,他们和地方绅士还多有往来,交流频繁。

  庄严第四子庄灵在文物典藏贵阳期间出生,并在安顺度过5年。5年的安顺记忆,让如今已77岁的他念念不忘。自1999年始,他曾先后五次来华严洞探寻父亲与国宝曾经的踪迹。如今,庄灵还可以用安顺话和当地人交流。庄灵曾告诉杜应国,自己小时候周末常到华严洞游玩,天气好时,看管人员还会拿出宝物晾晒,其间有唐寅的《山路松声》、马和之的《闲忙图》等,这些如今都是台北故宫博物院的“镇院之宝”。

  杜应国还记得,2004年庄灵再次到安顺,听说洞内留有字迹时,激动地举着电筒找。看到洞壁上的“庄尚严”三字时,他激动不已,一度以为那便是父亲当年留下的字迹。之后经资料查证,才知道是当时故宫博物院院长马衡所题。“洞壁题字太关键,否则藏宝典藏于华严洞的历史就一点痕迹都没有了。”杜应国说。在他的指引下,记者看到了石壁上隐约残留的字迹。

  1944年秋,“黔南事变”发生,日军攻入贵州境内,安全遭到威胁的故宫国宝不得不再次踏上征途,紧急转移至四川巴县飞仙岩储藏。从1939年1月22日至1944年12月5日,这批国之重器在安顺整整呆了5年10个月零13天。在安顺的近6年时间里,由于当时国难当头战火不止,故宫博物院时常欠薪,工作人员的生活极为艰苦,每天吃的糙米饭里面还掺有石头、谷壳、麦子、虫子,被人们戏称为“八宝饭”,衣服更是洗了补,补了洗,破破烂烂。但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典守人员一丝不苟,后来文物运抵重庆,经清点无一损毁。

  抗日战争胜利后,南迁各地的文物开始由大后方运回南京。之后,内战爆发,国民党败退台湾,1948年12月至1949年1月,北平南迁古物中2972箱共约60万件古物(其中近40万件档案文献、15万件图书古籍、6万件铜瓷书画玉杂)分三批被运往台湾,并成为台北故宫博物院的馆藏主体。

作者: 赵毫  编辑: 纪筱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