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山1944——“黔南事变”回忆录

2015-08-28 10:24  来源: 多彩贵州网-贵州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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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关于战争中的抗争者和逃亡者的故事。

  1944年,日寇进攻湖南,攻陷广西,分兵沿黔桂铁路入黔。鉴于独山位于通往两广的要塞之地,且是贵州第二行政专署,被誉为“小上海”,日寇决定攻陷独山,再直取贵阳、陪都重庆。

  12月2日,独山沦陷。乘着酒兴,日军104联队队长海福三千雄,在独山火车站旅馆墙上写四字——无血占领。

  19880余人伤亡,16000余间房屋被毁。冰冷数字的背后,却是多少人不堪回首的家破人亡和颠沛流离史。

  那一年,在这场被史学家称为“黔南事变”的浩劫中,有人选择拿起土枪土炮开始抗争;有人拖家带口,踏上逃亡之路。

  无论是抗争还是逃亡,都是为了人类最基本的权利——活着。

日寇的侵华步伐正是止步于这座看似普通的桥。(翻拍自资料图)

  悲愤的城池

  1944年寒冬的独山,是一座悲伤的城池。

  日机在县城上空盘旋散发传单,上书:迎接皇军,共存共荣。

  12月1日,日寇先头部队混入逃难的百姓中,侵入要隘黑石关,与守城国军交战。

  战斗直至12月2日拂晓,敌虽以数倍之兵力猛攻,仍未能突破黑石关要隘。国军的防卫线还是被敌军探明了,日寇采取迂回战术,由黑石关两侧突进独山县城。

  百姓并未完全撤离,许多舍不得家业的百姓选择留了下来。十余名对日寇心存幻想的百姓,在当地商人邓群甫的带领下,打着白旗到城外石家坟迎接日寇,当即被勒令脱下衣服给日寇御寒,邓群甫亦被抄家。

  此时,由于战线超出计划,日寇补给已十分困难,日寇开始在县城里烧杀抢掠,并将城内妇女关押于城南一处房屋,供兵士摧残。

  那天,教师罗怀国经历了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他被日寇抓去当挑夫,在黑石关下的一处悬崖,亲眼见到三十多名妇女,被鬼子强暴后杀害抛尸于此,有的妇女下身被刺刀所刺,至死脸上都保持着的被害时痛苦的表情。

  独山县政协原副主席、“黔南事变”研究会会长朱荃的祖父原为同治年间进士,是独山的名门望族,父亲于1931年投笔从戎,进入黄埔十期。在这场浩劫中,朱荃的叔公叔婆被日寇活活烧死,可怜正在抗战前线的父亲,身为官至少将的国军将领,却未能回来保护家人,只能抱憾终身。

  占领独山短短两天,便有19880余人死于日寇魔爪,撤离独山时,日寇放火烧城,大火烧了七天七夜。大火中,这个有着500多年历史的县城几乎被焚毁,众多极具价值的寺观庙宇,亭台楼阁,古籍珍典就此化为灰烬。全城百分之九十的房屋被焚,只有200多栋幸免于难。

  在城关复兴镇有一支掩埋队,在3个月内仅掩埋成型的尸体就达892具。城外河中,许多未及掩埋的难民尸体腐烂后被鱼群所食,鱼儿因而肥得发亮,达两三斤重。

彼时的独山,成为黔桂线上难民的中转站。

  活着的证据

  岑玉华给儿子取名叫尚国强,希望后世不再饱受国弱之苦。

  “枪炮声就像放鞭炮一样。”看着人们背着包袱纷纷往城外逃,家住县城边的岑玉华立即抱着襁褓中的儿子,和母亲一起加入了难民队伍。

  逃亡中,岑玉华亲眼见到一对夫妻被日寇逼到一处悬崖,双双跳崖自尽,宁死不愿受辱。

  适逢寒冬,跑到县城郊外一处村寨时,正在月子期的岑玉华实在跑不动了,母亲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

  按当地风俗,家里来了月子期的女人,是极为不吉利的,何况是在战乱年代。

  “山上有个洞,能住人,你们去那儿躲躲吧。”尽管不敢收留,但当地人还是指引岑玉华和母亲带着家中的独苗,住进了这口山洞。

  白天,一家人躲在洞里,到了晚上,就到山下去刨农民地里的土豆吃。

  尽管艰辛,岑玉华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毕竟自己活下来了。逃亡时,她听说自己的一个女邻居,被鬼子蹂躏之后,被刺刀刺死在一堆瓦砾中。回城后,岑玉华在难民尸体掩埋处见到了女邻居的遗体,“可怜啊,死之前还穿着她最喜欢的一件绿色高领毛衣。”

  而岑玉华的大伯子,也因为逃亡不及,被鬼子杀死。

  “我就是一个活着的证据。”回忆起这一幕幕,岑玉华老泪纵横。因为月子期受寒,加上整天担惊受怕,岑玉华落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一生不能蹲着如厕,即便在县城逛街,内急时也要打车回家如厕。

  因为逃难时严重营养不良,奶水不足,导致儿子尚国强一生身体孱弱,于70岁病故。

  如今,岑玉华已经九十高龄,她说,支撑自己顽强地活下来的动力,就是希望给后世留下更多的证据。

  “黔南事变炮声响,日本鬼子占山城;满城哭叫浓烟滚,烧杀掳掠又奸淫。”一生热衷花灯戏的岑玉华,通过口述,让儿媳写了一部花灯戏本,希望有专业的花灯队能将其排练后演出,让后代铭记这段屈辱的历史。.

背井离乡跟着父母逃难的孩童。(翻拍自资料图)

  从凤阳到贵阳

  抗战爆发后,王贵兰的身份便从富足的商人变成了落魄的难民。

  王贵兰本是安徽凤阳人,却因为战争,辗转颠沛河南、湖北、湖南、广西,并成为黔桂线上涌入贵州的几十万逃亡难民中的一员。

  逃亡路上,王贵兰曾生下一个男婴,不久后就因病夭折。因为还有奶水,王贵兰拿着给达官贵人的婴孩当奶妈挣到的13块大洋,继续逃亡:她的目标是贵阳,那里有她入股的工厂。

  王贵兰一家行至独山麻尾时,遭遇日机轰炸。凭借一坨巨大岩石的掩护,得以幸免于难。但王贵兰却亲眼见到岩石对面一处房屋被炸毁,火海中,一位官太太模样的女子被困在内,手举一对金手镯挣扎着狂呼:“谁来救我出去,这对金手镯就是他的!”最终,由于火势太猛,无人敢救。事后,一个勤务兵一边收尸一边念叨:这是我们团长夫人。

  “黔桂线两旁都是难民组成的人流。”王贵兰回忆,一路上,被饿死、累死、病死的人不计其数,为了不被汹涌的人流冲散,王贵兰用绳子将一家人拴在一起。逃亡路上,除了日寇的围追堵截,还要提防沿途的国军溃兵。在溃败之后,有的溃军便成了土匪。

  溃兵最常用的伎俩就是,趁着难民休息的时候,故作声势地大声喊叫:快跑呀!鬼子来啦!早已成惊弓之鸟的难民们哪里知道这是圈套,来不及收拾行李就慌忙逃散,这些行李便成了溃军的战利品。

  逃亡路上,王贵兰做下了一个让她愧疚一生的选择。终于,王贵兰逃到了贵阳城,然而却没能找到当初入股的工厂。只能和大量难民穴居在东山脚下一处窑洞内。

  因为身无分文,眼见小女儿就要活不过冬天,不得已将其送至一户条件较好的人家门口,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抱进家去,躲在暗处的夫妻俩抱头痛哭。

  后来,王贵兰还特意“卧底”去这户人家应聘,给女儿当了半个多月的奶妈,与女儿朝夕相处,却不敢相认。

  解放后,王贵兰迁至福泉城关南路,曾经悄悄去打探过女儿的消息,得知其生活得很好,出于愧疚,她没有再去相认。

  因为这场侵略战争,许多像王贵兰这样的难民沿途留下许多孤儿,仅独山县就有几十名难民孤儿,他们一生未能于父母相见,从此孤老异乡。

黔桂线上的难民队伍。(翻拍自资料图)

  想进寨?拿命换

  疏散,这是当时的政府对老百姓下达的命令。时值民国33年,又称“三三年大疏散”。不过,政府的疏散命令在远离县城的村寨里并不奏效。

  亲历过这场浩劫的黎永荣老人回忆,相比城里人,当时村寨的村民对日寇的铁蹄并不买账。

  “保家护寨!”这些少数民族原住民的思维很简单:不管你是谁,只要敢来进犯,老子就抄起家伙和你拼命!

  日寇一个小队行至上道乡的麻银寨时,决定留下来住宿。这是一个布依寨,寨里的族长组织了一支60余人的护寨队,深夜赶来围歼。

  面对日寇的精良装备,手握土枪土炮的护寨队毫不畏惧,利用熟悉地形,善于穿山越岭的优势,愣是干掉了7个鬼子。

  吓得余寇顾不得抢掠的物资,仓皇而逃。

  12月2日中午,独山上司自卫队与10余日寇在屯脚寨发生战斗,经过2个小时的激战,毙敌5人,夺得三八式步枪3支,子弹121发,日军手旗一面,手榴弹2枚。

  12月3日午后,90多名日寇骑兵前来搜索,宿营屯脚,自卫队100多人分三路袭击日寇,毙敌9名,夺得钢盔、手榴弹等军用品。在上司拉旺乡,有一个屯脚洞,当地民众躲进洞内,筑了围墙,并以厚石堵死洞口。

  这天,有三个鬼子扫荡于此,一边叽里呱啦地用日语喊叫,一边用步枪往洞内点射。乡里的老石匠罗昆山拿着一支汉阳造,瞄准洞外的敌人,喊道:“先生们,我们这里都是老百姓啊!”

  这话鬼子自然是听不懂也不愿听,继续打枪威胁。

  “让你看看老汉的枪法!”罗昆山骂咧一声,瞬间开枪打死最前头的一个鬼子,余下两个鬼子急忙逃走,去搬救兵。

  第二天,十余个鬼子前来报复,未能找到早已撤离的洞中老百姓,却遇到了正在山上割草的农民陈元清,鬼子逼迫他交代洞中人的去向。

  陈元清宁死不从,挥着镰刀就朝着一个鬼子头上砍去,最终被一枪打死。

  12月4日清晨,一小队日寇入侵基长上道弄济寨,村里的自卫队急忙把村中老弱妇孺转移到寨后山洞里。

  寨里的新媳妇蒙年妹和部分乡亲未来得及转移就被日寇捉住,为救出被抓的乡亲,蒙锡成率领自卫队与日寇交火。

  自卫队将日寇引出寨外,用土枪土炮在粽粑林与日寇激战,击毙、击伤数名日军,剩下的日军见势不妙,仓皇逃去。

  此役缴获大量日寇机枪、三八步枪等武器,自卫队员蒙锡成、蒙永连等在战斗中牺牲。

  尽管均是小规模战斗,但却是侵华战争中日寇在西南地区罕见地遭遇少数民族自发组织的抵抗战。

黔南事变后,掩埋遇难者尸体的万人坑。(翻拍自资料图)

  无血占领?无稽之谈!

  “噩耗传来满城空,黑夜风号遍地红;寇蹄所至无净土,万家泪竭冷灰中。”原县文化馆馆长邓善渠如是形容独山沦陷后的惨状。不过,占领县城的两天,日寇过得并不十分太平。

  原独山县文化馆馆长邓善渠回忆,12月2日,他正往县城四十里外的平塘逃难,忽然听到一阵巨大的爆炸声响。

  那天,几个鬼子正在县城附近扫荡,被当地村民引至城东里诸寨一山洞,告之:你们去吧,洞内藏有大量财物和妇女。

  欣喜万分的鬼子立即举着火把进洞搜寻,谁料,这口洞内藏有物资不假,却全是军火炸药。进入洞内,火把的火星立即引燃了炸药。

  随着一朵蘑菇云升腾而起,一小队瞬间化为烟尘,半个独山城皆笼罩在烟火中。

  当日傍晚,日寇执行其11军收缩战线的命令,纵火焚烧城西残存的物资仓库,将北区两个弹药库炸毁,将火车站破坏后,在独山县城的一片火海中,向南撤离。29军军长孙元良与师长王铁麟率部阻击日寇,为了避免日寇借道独山,进犯贵阳、陪都重庆。美军飞虎队奉命炸毁城北10公里处的深河桥,斩断日寇继续前行的步伐,日寇只得退回广西。此后,日寇节节败退,最终于1945年8月15日战败投降。

  北起卢沟桥,南止深河桥。

  深河桥成为日寇侵犯中国的“最后一桥”。

  除了正规军的正面阻击,老百姓自发的零星偷袭,这一场场并未载入史册的小小战役,一条条怒目抗争的生命证明,日寇所谓的“无血占领黔南”,仅仅是一场自我意淫。

  中共独山县委宣传部对本文亦有贡献。

作者: 李易霖  编辑: 赵兴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