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暴, 一步步升级 ——一桩凶杀案的背后
“你是什么时候被打的? ”
“结婚后第二个月。 ”
“被打了多少次? ”
“一个月至少两次。 ”
“最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
“差点截肢。 ”
“为何不离婚? ”
“为了孩子,我只能忍。 ”
记者是在重庆的一家茶楼见到陈秋萍的,她手上一直拿着遭遇家暴的证据——住院记录和报警记录,还有在被打第二天拍摄的受伤图片。其中有一张,头皮都被撕裂,触目惊心。
2006年1月19日,陈秋萍在贵州六盘水结婚。2个月后,她开始遭遇丈夫的家暴。数次被打进医院,数次报警都无济于事。直到2011年底,陈秋萍和丈夫离婚。原本以为,离婚之后的她可以结束家暴的噩梦。
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另一个比家暴还大的噩梦让她崩溃。

新婚两月,被打一耳光
陈秋萍是在半个月前和记者联系上的,她用简短的文字讲述自己10年的家暴遭遇,每一个字都是触目惊心,记者问她是否愿意在贵州都市报上说出来,她起初并没答应。半个月后,她短信告诉记者,愿意讲出自己的家暴遭遇。记者和她见面后,她开始一点一点揭开自己的伤疤。
我和张忠是在朋友婚礼上认识的,那个时候我21岁。
谈了2个月的恋爱之后,他的父母就让我们结婚,说选了个日子非常重要,不容错过。我觉得谈恋爱的这段时间,他对我都挺好的,就答应下来。
2006年1月19日,我和张忠结婚了。当时的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婚姻竟然成了我噩梦的开始。
我是大专学历,在六盘水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他在重庆一家汽配店担任经理,根据他的意愿,我辞去了自己的工作,跟他到了重庆。我没有找新的工作,就在他所在的汽配店给工人们煮饭。
结婚2个月后,也就是2006年3月,他第一次对我实施家暴。当时好像是我有一样菜买多了,他就一直骂我。骂着骂着,就抓着我的衣服前领,扇了我几耳光,当时我的上嘴皮就开始流血,脸直接被打肿。
我完全被打懵了。随后就准备收拾东西回六盘水。但是他不让我走,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没想到一巴掌会成这个结果。
冷静下来之后,我觉得才新婚,就这样回去会很丢脸,然后我对他说以后不能再这样。他答应了,这事就过了。

穿条裙子,又挨一顿打
陈秋萍穿着浅蓝色的风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说自己好多年都没穿过裙子了。
2006年7月,我怀孕已经好几个月。这个时节的重庆很热,我就穿了一条裙子。
他看到后就说,你穿得这么少,想勾引谁?越说越来气,说着就拿起手边的鱼缸就来砸我。我为了保护肚子里的孩子,用后背承受这一次打击,后背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因为怀有小孩,我不能输液。就在诊所里敷了一些外伤药,好几天才好。
生了孩子以后,我们从重庆暂时回到六盘水住。有一天又是因为一言不合,他冲进厨房,拿起菜刀就要砍我。当时他的父母也在家,看到这种情况,就赶紧去把他拦住。
如果是别人,被拦之后肯定就放下菜刀了。可张忠不是,虽然隔着父母,但他没有放弃砍我,他直接将手中的菜刀朝我砸了过来。我用左手去挡,菜刀直接在手臂上砍了一道很深的血槽。都这样了他还不作罢,还想冲过来,被他父母拉到另一间屋子。他的父母随后找来一些家中常备药,磨碎之后,用毛巾绑在我的手上。即使做过这样简单的处理,血还是将毛巾浸透。
5天之后,我发现抱孩子都抱不动了,这才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差点引发骨膜炎,严重的甚至会截肢。
住院之后,我的爸妈终于知道我的遭遇。妈妈看着我受伤的手臂,哭得稀里哗啦。也是在这一次,我有了离婚的想法。
张忠的爸妈,找来村子里说得上话的人担保,然后让张忠写下保证书,“保证不乱骂,也不乱打。 ” 我考虑到孩子还小,一个完整的家庭对孩子来说,太重要,只得作罢。
她递给记者的一份当时六盘水市某医院出具的病历记录显示: 5天前患者被刀刺伤左前臂,伴流血,未做任何处理,未行抗感染治疗,今日感伤处疼痛,为进一步治疗就诊于我院,以“左前臂刀刺伤”收住我科。

处处谨慎,于事无补
回忆起遭遇家暴的日子,陈秋萍表情痛苦。好几次,她都失声痛哭,几近崩溃的边缘。似乎觉得有些失态,她用手揉了揉眼睛,继续讲述。
遭遇几次家暴以后,我一直过得战战兢兢。
起初我以为,他打我,只是一时冲动。可能我说话小心一点,做事谨慎一点,所有的事情都按他的想法去做,可能就不会被打。于是,和他结婚的这几年里,我从来不穿裙子。他不喜欢我和男的说话,我就把手机通讯录上和QQ上的男性联系方式全部删除,包括我哥哥和以前同学的号码。
2007年,我们借钱开了一家汽配店。最初生意很难,有时候半个月都没有一单生意。我是学市场营销的,就印一些名片名片发放,再发一些广告等,慢慢的,生意有了一些起色。
我还是负责给他们煮饭,重庆闷热的夏天,我怕油烟呛着孩子,就把孩子背在背上。炒完菜,我的整个后背都湿透了。然后提着这些饭送到店里去。我想通过这种方式打动他,让他看见我也有辛苦的一面。
闲暇的时候,我专门买来心理学的书,想找找他为何那么喜欢打人,还有一些专门讲婚姻的书。书上教我要怎样说肯定的语言鼓励对方,我也照着这样的方法做了。
可是,所有的努力一点用都没有。

首提离婚,被打得更多
陈秋萍遭遇的家暴次数越来越频繁,每一次被打的原因,她回忆起来有些艰难,因为她在婚姻期间,被打的次数实在太多,而且原因大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2008年8月8日,我清楚地记得这个晚上,是奥运会开幕的日子。一家三口坐在电视机前,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
这本是一个极其温馨的场面,可是张忠,在吃了一口菜之后,骂了一句真难吃,然后突然一脚就向我猛踹过来。我直接被踹倒在电视机下方。他还没有罢休,按着我,用拳头砸在我的脸上。
当时我整个人都绝望了,脑袋上方的电视机里传来奥运会开幕式喜庆的声音,我当时浮现出的想法是,第二天会不会在新闻上播贵州女子遭遇家暴被殴致死的新闻。
这一次,我头皮被抓破,满脸是血,差点毁容,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而被打的全部过程, 2岁的儿子都在旁边。
第二天,儿子悄悄对我说,妈妈,要不我们离开爸爸吧,我听说头流血会死,我怕我再也没有妈妈了。
也就是这一次,我决定提出和他离婚,彻底撇清关系。
然而,当我提出来之后,他说你敢离婚,你找一个,我杀一个。找不到你,我就杀你全家。我知道他这不仅仅是威胁,他什么事都能做出来。这之后的2年,我只好忍耐,继续过着屈辱的生活。
从这以后,他打我打得更狠。以前是2个月打一次,变成一个月打几次。
只要他在工作上不顺心,就会在回家后发脾气,一发脾气就打人,打着打着就拿刀砍。我甚至有了条件反射。比如一看见他冲进厨房,我就知道他要拿刀,我会迅速拉开门朝外面跑。但他后来打人也打出了经验,他先把我的手机抢了,然后堵在门口,把我暴打一顿。我只能在第二天或者第三天,趁他不在家的时候,出去报警。
结婚的这几年,仅仅是我保存的证据,住院记录有4份,报警记录有13份。
2010年7月31日,重庆市江北区某派出所的来信来访登记上载明:陈秋萍长期被老公殴打,昨天因被打,现颈部有多处伤痕。

离婚之后,遭威胁跟踪
陈秋萍说,每收到一条张忠的威胁短信,她都彻夜睡不着觉。感觉自己的背后,随时都有一双眼睛盯着,她和她的家人真的不想再过这种难熬的日子。
2011年初,我真的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唯一的念想就是逃离出去。我开始向法院提出离婚的诉求,但是第一次起诉把他的名字弄错了,到第二次起诉判决解除婚姻关系中间隔了6个月。
这半年的时间,为了防着他再打我,以及对我的家人造成伤害,我和孩子有时在朋友家,有时住旅馆,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我的父母也从六盘水家里搬了出去,在外面租房子住。
这6个月,我的内心有着深深的恐惧,脑海里总是浮现出他恐怖的脚步声,想着如果在外面不小心碰到他,不知道会被打成什么样子。
也就是在这期间,我患上了抑郁症。2011年7月21日,我和张忠正式离婚,孩子判给了他。为了尽快逃离他,我只拿走了自己的衣服,其余的东西都留给了他。
我以为,这种噩梦般的牢笼生活终于可以结束,为此,我还特意报考了重庆师范大学的心理学专业,想通过此解决自己的心理问题以及获得高一些的学历,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最终,我获得本科学历,并且成为国家三级心理咨询师。
但是,真正的噩梦开始了。
离婚之后,我和张忠再无任何关系。但他依旧骚扰我,跟踪我,还到我的工作单位闹事,直到我被辞退。我在工作和生活中遇到的任何一个男性,只要他知道了就扬言杀别人,或者进行电话短信威胁。2014年8月8日,张忠给我的父亲发短信说, “如果你不管好你的女儿,她如果敢在外面有男人,我一定会杀了他。 ” 他接着还继续发短信威胁我父亲, “我早就知道你的学校在哪里” 、 “老子要毁了你的学校” 。
我的父亲是一名教师,在接到张忠的威胁短信之后,为了保护学校的无辜孩子不受伤害,随即向学校提出辞职。
六盘水某学校出具的一份证明显示,为了保护学校正常的办学秩序,为了学校全体教职员工及学生的安全,陈老师于2014年9月辞职离开学校。
除了我的父亲之外,我身边的朋友、老师也不停被他骚扰。
2015年4月28日,张忠给我的一位老师发的短信内容是这样的, “如果有一天我坚持不下去,我会杀了陈秋萍和她的家人甚至孩子,欺骗的痛苦只有我知道。 ”
得知张忠威胁短信内容后,我连夜搬离出租房,不敢去单位,也不敢送孩子读书。
重庆北部新区某派出所出具报警证明,证实了陈秋萍的说法。2015年4月29日,陈秋萍报警称,前夫一直纠缠自己,经常来家里闹事,扬言要杀全家,自己在宾馆,不敢回家。民警耐心听取报警人倾诉,并登记备案。
亲弟弟,被前夫杀害
2015年5月8日,陈秋萍向重庆北部新区另一个派出所报案。她在报案时称,遭到张忠多次威胁,且张忠每天还睡在她家门口。在宾馆住了几天之后,想回家拿东西,但又怕被殴打。民警于是陪同陈秋萍回到家中收拾东西,并帮忙将被子衣物等物品拿下楼,送上出租车后离开。
这次报案,是陈秋萍最后一次报案。
11天后,她的弟弟被杀害。犯罪嫌疑人正是张忠。
2015年5月19日,打不通弟弟电话的那一刻,我一阵心慌。
我已经好些天没去公司上班了,我决定5月19日那天去公司办理离职手续,然后彻底离开这个城市。
弟弟陈诚5月15日来的重庆,他要进行为期三天的培训。考虑到学校距离我之前租的房子比较近,就让他暂时住在那里。这个房子正是此前张忠多次骚扰我的地方,我怕弟弟担心,就没有给他说这些事。
因为公司有事,我的离职手续办理得有点晚。
当我给当弟弟打电话的时候,却怎么都打不通。会不会是张忠找上门了?但我又打消了这个想法,亲戚打电话给我说5月14日还看到张忠出现在六盘水,应该没有这么快回来吧。然而,当我走到家门口,看到了门把手上的血迹。我突然一阵颤抖,心想弟弟千万不要出事啊!我不敢进门,立即选择了报警。当我和警察一起进入屋内时,看到了张忠。
他对我说, “你弟弟已经被我杀了。 ”
我……
我的弟弟,刚刚才26岁,他从武汉一所大学毕业之后,立志成立一家培训机构,得到了全家人的支持。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重庆市公安局北部新区分局对弟弟陈诚的死因鉴定意见是:系头面部受暴力作用致颅脑损失,并颈部受暴力作用致机械性窒息。
重庆市某检察院在起诉书上说,张忠来到陈秋萍家中,进屋后与独自在家的陈诚发生打斗。打斗过程中张忠持房内水果刀击打、刺扎陈诚头部、面部、胸部等处。后张忠又持客厅内的电线猛勒陈诚颈部,致其死亡。作案后张忠对现场血迹进行清洗,更换作案所穿衣物后于当日15时许驾车离开小区。16时许,张忠再次驾车携带美工刀返回等待陈秋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