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击中越边境扫雷 老山雷场 步步生死关

2018-11-13 09:03  来源:贵阳晚报
标准45度角撬动,确保力量均衡
沿山脊土路通往老山主峰,这里曾是主战场
确定雷区后,先大面积引爆再进行人工搜排
老山主峰以西的雷场上搜排出的部分爆炸物
因触雷被炸伤腿的村民

  云南省麻栗坡县猛硐乡坝子村,位于著名的老山主峰西侧。两者间,直线距离约一公里。

  30多年前的中越战争,给这里留下大量地雷和未爆炸的炮弹。密布的地雷和炮弹,时刻威胁着村民的生命财产安全,也制约着边疆建设和经济发展。

  成立于2015年的南部战区陆军云南扫雷大队四队,于去年年底来到这里,在昔日的战地开展扫雷工作。

  11月2日,本报记者随同战士来到这里,目击他们扫雷的艰辛。

  昔日战地:竹根缠绕的雷场

  11月2日下午,茂林修竹环抱的老山主峰以西雷场,南部战区陆军云南扫雷大队四队的官兵们,正在被扫雷爆破筒“翻”过一遍的山坡上,搜排残余地雷和其他爆炸物。

  这个雷场,也是杜富国英勇负伤的地方。爆炸发生后,官兵们没有停止作业。“雷区一天不扫除,群众一天不安宁。”扫雷大队大队长陈安游说。

  这个山坡,曾经是老山主峰的重要支撑阵地,处在一个垭口上。现在,战时用编织袋装土垒砌的工事,依然清晰可见。当年,参展双方反复争夺这块阵地,都在阵地前埋下大量地雷,以及设置了诸多机关的炸弹,还有双方反复炮击后遗留的未爆炮弹。

  几十年后,炮火“翻犁”数遍的山头上,以竹子为主的植物,在疏松的土地上,吸收着炮弹爆炸后残留的硝铵成分,生长迅速。就连与恐龙同时期的孓遗植物桫椤,也在这里生长茂盛。

  “如果不是战争,不是因战争留下来的这些地雷,这里一定会是个很好的旅游景区,乡亲们的生活会过得更好。”猛硐乡坝子村党总支书记李国发说。

  战士庞海洋说,来到这个雷场后,杜富国和大家坐在一起讨论时,都谈到这是个很复杂的雷场,相互提醒要更小心。“所有的竹根,几乎交织成了一张大网,或深或浅,缠绕着地雷、炮弹、手榴弹。”他说。

  在中越边境的山区扫雷,遇到树根、草根缠绕爆炸物,是很常见的事。但扫雷官兵们意识到,这个雷场更为复杂——竹根过于密集,相当于在土地浅层铺了一层网。有的根须,极可能与地雷触发装置、手榴弹拉环等交织,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爆。

  此外,因为炮弹的反复“翻犁”,个别未爆的地雷等爆炸物,还可能被埋在地下较深处,发现困难、拆除困难。据称,此前杜富国所在的扫雷四队,在老山主峰脚下的船头地区扫雷时,就曾在地下一米多深处,挖到一个复杂的“雷窝”,清理出地雷、迫击炮弹等上百枚。

  事实上,在这个200×400米的雷场上,扫雷大队的官兵们,已扫除出地雷和炮弹等危爆品5600多枚(发)。而且,这些危爆品当中,除了被树根、竹根缠绕,还有很多诡雷设置。

  “进出雷场,都只能踩在通道的中间,跟着前面战友踩出的脚印前进。”庞海洋说。

  尤其是在树根、竹根密集的地方,即便已彻底扫除了地雷,大家也尽量避免触及到竹根、树根,生怕这些生长并蔓延在地下的根系,会与邻近未扫雷区域的地雷等发生牵连。

  扫雷战士:与死神“掰手腕”

  24岁的孟凡荣,是一名有7年军龄的战士。他记不清自己排除过多少地雷和炮弹,但说起第一次上雷场的经历,他现在都觉得好笑。

  “拿着探雷器进了雷场,站在一个地方,半天都不敢迈步。”他说,那时,脑子里快速回旋的,是上课时的场景和书本上的理论。一旁的分队长鼓励说“不怕,跟着我的脚印走过来”。

  在老山地区,当年战争双方部队留下的地雷、炮弹有几十种之多。而在埋设地雷方面,形式多样。除了最普通的,还有专门为防止排雷而设置的“诡雷”——即在一枚雷下(或周边),通过细线等,连接了下方或周边多枚地雷、手榴弹的拉火环,当拆除其中一枚地雷或炸弹时,操作不慎,就会引爆其他地雷、炸弹。

  此外,即便不是诡雷,经过30多年,地雷或处于战斗状态的手榴弹等,也因自然环境等影响,变得极不稳定。中越边境的地雷中,最小的防步兵地雷,厚度只有3厘米左右,7至15公斤的压力,就能触发、引爆。但由于长年埋在地下,有的地雷变得极不稳定,被引爆的压力条件,早已不再是公斤级。“负重的战士们,如果脚下稍微一滑,甚至一粒砂石滚过,都可能引爆地雷。”扫雷大队四队二班班长张中君说。

  因此,在中越边境排雷,是极度危险的。从1992年至今,中越边境的三次大规模扫雷中,有2名战士光荣牺牲,40多名官兵负伤。

  在扫雷大队,排雷官兵们上雷场作业,就无异于与死神掰手腕。官兵们每次上雷场前,都写下了遗书。这些遗书的内容,几乎每天都会修改、重写。“危险随时都在,说不定下一秒钟,就会遇到突发情况。”李薛龙说。

  25岁的李薛龙,已经跟随着部队转战过好几个雷场。经他搜排扫除的地雷、炸弹不少于千枚(发)。但即便如此,他也丝毫不敢大意。“因为每一秒钟,都可能发生意外。”他说。

  天保口岸旁的雷场,令扫雷大队很多官兵记忆犹新。“雷多、炸弹多,种类还很复杂,而且气温高。”李薛龙说,在这个地方,他们总共排除的地雷和各种危爆品,多达上万枚(发)。

  有一次,五班班长刘贵涛冒着近40度的高温,又忍着蚂蟥叮咬,小心翼翼地拆除了一枚诡雷后,抖落身上的吸血蚂蟥,正准备放松一下,旁边的同志惊呼:小心,有地雷——原来,刘贵涛所站的地方,脚边上就挨着一枚地雷。

  这次经历,成为刘贵涛后来反复提醒战友们的例子:在雷场上,除了胆大,更要心细,一点都马虎不得。

  因为随时都准备着为国牺牲,扫雷大队很多的战士,都没有跟家里人说真话。其中,一位战士多年来跟父母说,自己在部队很好,就是在炊事班为大家做饭。

  张中君是一个在重庆入伍的贵州籍扫雷战士——三年前,姐姐在重庆市与家人失联,受理报案的警察工作变动,没向同事移交,因此其姐至今下落不明。与女儿失去联系的父母,更加在乎儿子的安全。为不让父母担心,他并未告诉过家人所执行的任务。

  尽管,平时背负着寻姐的担子,但这位战士在雷场上,却始终让自己保持平静。“任何一丝杂念,都可能导致排雷动作出现失误。”他说,雷场上的失误,毁掉的不仅是自己,还可能给身边的战友带来灾难。

  机械排雷:地形复杂难以操作

  正在作业的扫雷现场,是一处坡度接近60度的山坡。现场,除了林子里传来的几声鸟鸣,剩下的就是探雷器发出的滴滴声和官兵们交流的对话。

  “报告,发现一枚防步兵地雷”,“发现一枚手榴弹”的声音,在雷场上不时响起,打破宁静。

  扫雷的战士们,穿着20多斤重的防爆服,脚踏5斤重的防爆鞋,还带着6斤多的防爆头盔,提着笨重的探雷器,努力前倾着身子,在山坡上小心翼翼地搜索着每一厘米土地。

  这片200×400米的雷场,都要这样反复“扫描”。这种“扫描”,非常细致,既考验人的心理素质,又要检验人的体力——一分钟时间,探雷器扫过的面积,只有0.6米左右。而且,探雷器距地面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高了对埋得深、塑料壳雷敏感度低,低了又会因雷场上太多的金属片反复报警。

  如同绣花,第三次大面积扫雷的官兵们,已扫净了56平方公里雷区。

  在贵州,“看到屋,走到哭”,是人们对山区交通不便的形象比喻。而中越边境的老山,茂密的丛林和陡峭的山体,让人难有立足之地,是留给人们的深刻记忆。

  这里的大山,从河谷地带开始,没有更多台地,几乎直插云天。绝大多数山体的坡度,都有40至80度,即便抓着树枝,也难以在山坡上站稳脚跟。

  此外,风化的崖壁和当年炮火震动过的山石,也是致命威胁。2016年6月4日,重庆籍扫雷战士程俊辉在富宁县田蓬镇扫雷时,因为脚下岩石发生垮塌,他坠落30多米深的谷底,光荣牺牲。

  如此危险的作业,为什么不用机器人,或者以爆破的方式来代替?这也是在杜富国受伤后,不少人提出的疑问。

  “在这里,用大型机械排雷,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扫雷大队四队二分队长曾东平说。

  这位来自湖南的31岁老兵,从入伍开始,就与爆炸物打交道,曾参加过国际维和扫雷。

  他说,在电视上,人们看到的机器人扫雷,是在城市环境下的排爆,数量也少,目标相对明确。在老山地区,如此陡峭的山坡,机器人、大型机械设备,根本无法立足。尤其是在面对被树根、草根包裹的地雷、炮弹,这些高科技难以施展。

  至于爆破,首先是这里处于两国边境,大规模的爆破,会引起误会。“边防无小事,事事连北京。”扫雷大队保障处处长李志伟说,其次,爆破的方式也只能引爆部分,但仍会有不少危爆物埋在地下,甚至还会因爆破达到临界点后变得更危险。

  群众期盼:愿雷区早安宁

  正在作业的这片雷区,是本次扫雷任务的最后一片雷区。一切顺利的话,再有不到10天时间,这块雷场就能完全清理完毕,并在验收后,移交地方。

  战争时期,参战双方在边境地区遗留的地雷,多达130多万枚。此外,还有40多万枚未爆炸的炮弹。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地雷、炮弹变得极不稳定,随时都可能被触发。

  麻栗坡县猛硐乡党委书记赵伟毅说,全乡境内雷场面积达14平方公里,涉雷耕地多达2万余亩。“从战后到2016年扫雷大队到来之前,全乡被炸死、炸伤的群众有1000多人。”他说,全乡几千亩茶园,因为雷患,30多年了没人敢踏进去半步。

  坝子村54岁的盘金良,就是遗留地雷和炸弹的受害者之一。战后,他为耕种自家土地、管护山林,先后两次被地雷炸伤,失去双腿。“第一次,炸掉了我的右腿。第二次,把我的左腿也炸没了。”他说。

  但他还不是最“倒霉”的——在老山地区的八里河村,还有个村民被地雷炸了三次,失去了腿和眼睛。

  正在进行排雷作业的雷场,有一部分山林是盘金良家的。扫雷开始后,他基本每天都坐在山坡下,看官兵们扫雷。杜富国受伤那天,他看到战士被抬下来时,流泪了。“多好的战士,他们太苦了,太危险了。”盘金良说。

  山区群众的主要生产资源,都在山上。两次被炸的经历,让盘金良至少有10年时间,没敢再靠近过这片土地。竹子倒了,也不敢去清理,眼睁睁地看着腐烂;原来种的草果,果子熟了也不敢去采。

  草果是一种烹饪调料,具有较高经济价值。它跟竹子、杉木,是坝子村村民,乃至麻栗坡县老山地区群众的主要经济来源。“去年,全村人均可支配收入是3200多元,有70%来自这些农、林产品。”坝子村总支书记李国发说,如果不是因为雷患,村民的收入会高很多。

  据介绍,因生存的需要,这个位于老山主峰西侧附近的山村,曾有村民不得不冒险进山。因此,从1993年到2016年,全村被炸死炸伤的群众,共有36人。

  盘金良是这个村第一个被炸伤的村民,也是本村最后一个被炸伤的村民。“扫雷队来了后,村里就没再发生地雷伤人事件。”李国发说,扫雷四队的官兵们,通过走访勘察,把所有的雷区都标注出来了,还扫除了一批雷区。

  与此同时,地方政府正在对部分水域水源保护区、自然保护区内的雷场,采取工程方式,进行永久封围,禁止人畜进入。

  因为扫雷,坝子村释放出来的耕地面积,有0.5平方公里。整个猛硐乡,现在得以恢复的耕地,有8000多亩。“有的地方,农民春天种下去的玉米,已进入收获季节。”乡党委书记赵伟毅说,这对处在脱贫攻坚一线的猛硐乡,是很大的帮助。

  在猛硐乡,乡亲们对扫雷官兵满是感激。走在街上,随处可见身着迷彩服的男性乡亲;学校里,孩子们的校服,也都是迷彩服;听说战士受伤,群众自发租车,跑了几百公里,带着香蕉、火龙果等土特产,去医院看望。

  赵伟毅说,这是群众最朴实和真挚的情感表达。

  “就希望有一天,这些地雷、炸弹被弄走,像船头一样。”盘金良说。

  老盘说的船头,位于中越边境,现在是国家级的口岸——天保口岸。

  据介绍,那地方也曾经地雷、炸弹密布。部队清除遗留的地雷、炸弹后,修起了漂亮边境小镇,是滇南地区融入“一带一路”上漂亮节点之一。此外,从口岸到麻栗坡县城的公路,也是在排除雷患后修建的。现在,每天有几百辆中越两国货车,经过两国的国门,运着香蕉、火龙果等,往返两国。(作者:黄黔华 张志红 来源:贵阳晚报)

  相关链接

  中越边境大规模扫雷历程

  第一次大面积扫雷:开始于1992年4月,至1994年9月结束,有626名官兵参与扫雷。共清扫了102.8平方公里的雷区,排除地雷和爆炸物40余万枚(发),封禁雷区159.46平方公里。

  第二次大面积扫雷:开始于1997年10月,至1999年10月结束,有510名官兵参与扫雷。共扫除雷区109.67平方公里,排除地雷和爆炸物75万余枚(发),封禁雷区59.36平方公里。

  勘界扫雷:2001年9月至2008年10月,为配合中越边境云南段勘界立碑进行。这次扫雷投入300名官兵,扫除169个界碑点、157条立碑通道,约3.4243平方公里雷区,排除地雷和爆炸物1.5万余枚(发)。

  正在进行的本次扫雷任务,是中越边境的第三次大规模扫雷,共有雷场113块,总面积81.7平方公里。按照“区分层次、突出重点,以扫为主、扫封结合”的原则,将对57.6平公里的雷区进行彻底扫除,并协助地方政府,对属于水源保护地等区域的24.1平方公里雷区实施永久性封围。

作者:黄黔华 张志红 编辑:汤成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