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爱总令人追悔

　　母亲离去多年后，我突然发现，现在我想她比她在的时候多得多。每当节假日，每当夜深人静，甚至刮风下雨，我就想起她。想起她爱吃什么，想起她的老寒腿，想起她端着书，总是低眉顺眼的样子。可是她在的时候，我想得更多的是，母亲会做什么好吃的，这件事儿交给母亲就行了。

　　我又想起那年秋天的事儿。那天一大早，母亲就在热气蒸腾的厨房里忙碌着，她在帮我渍酸菜。我正吃着早饭，抬头看见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对面吓了一跳。“妈，干嘛呢，吓我一跳！”我冲她喊道。“妮儿，你帮妈看看，我这是不是被开水烫了，疼着呢！”她呼着气说。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左上臂有一块皮肤泛红，母亲正努力扬着手臂，可是泛红的地方是她的视线死角。我说：“哦，有一块烫红了，妈，您抹点牙膏就好了，我着急上班，先走了！”没等母亲再说什么，我抓起背包，跑出家门。前几天在商场，我看见一对母女，母亲剥甘蔗割了手，女儿紧张得又是吹又是贴创可贴，我突然呆住了。多年前逃走的一幕跳进脑海，我走后，母亲对那一块无法看见的烫伤会怎样？她的心有没有比那块皮肤疼得更厉害？想到我再也不能捧起她的胳膊帮她吹一吹，问她一声，“妈，还疼吗？”我的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可是妈妈从来没跟我抱怨这些，她从不跟我说因为我，她感受到了什么。但是我给她买哪怕一点东西，她都像受了多么大的恩惠。

　　有一次我给她买了一件紫红色的真丝衬衫，她看见别人穿，曾经羡慕地说：“那件衣服真好看。”可是我买给她，她一边左右看，喜欢得不得了，一边说：“这件衣服一定很贵，下次可别买了，我整天在家，也没什么场合浪费。”我很生气，呵斥她说：“穿衣服又不是为场合，不是为了舒服喜欢吗！”她不生气，只呵呵地笑。过后她对姐姐说：“你老妹给我买了件真丝的衣服，花好多钱，都怪我嘴乱说，看见人家穿什么就说好看，害得你妹妹破费钱。”姐姐说：“她又不是买不起，给您买件衣服是她心意，您就穿呗！”可母亲叹口气说：“你们都不容易，家里也没帮什么，咋还忍心叫你们贴补。”从那以后，母亲真的再没跟我们说喜欢什么。有时领她上街，我指给她看别的老人的穿用，她都说，我穿不惯，我不喜欢。其实我心里知道，母亲根本不是那么落伍的人。我看过她读书时的照片，那么时尚、漂亮。可是如今要儿女买那些给她，她是不舍得钱的，这时她会变得很小气。可恶的是我明明知道她喜欢，却顺水推舟，不要正好不买了，现在想来真悔恨不已。我自己的衣服，过了季就当旧物卖了，母亲的衣柜却很少更新，多少年都是老样子，有时她看我有些衣服卖掉太浪费，就拿过去穿。爱美是女子天性，哪怕80岁，仍不会拒绝美。可是成为母亲后，她悄悄把自己爱美的天性隐藏了，这是我在母亲离开后一直耿耿于怀，无法放下的原因。在对待母亲的事情上，母亲给我的是爱，我做的常常是“尽职免责”，这与爱，相距甚远。她离去多年后，那些场景却出人意料地来到心里，刺痛我并没走远的良知。

　　窗外老槐树遒劲的老枝在暖阳中舒展筋骨，就像不远处身着艳装跳广场舞的老人们，可是母亲却不能了，她长眠九泉，既不是那棵老槐树，也不是欢快的广场舞老人，我的眼泪又要流下来，母爱常因博大得无法回报而令人追悔。

　　□陈柏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