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记忆】烽火岁月 小城大爱

2015-08-21 08:19  来源: 多彩贵州网-贵州都市报

【专题】八年抗战民族记忆 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

  浙大西迁纪念馆。

  浙江大学西迁纪念馆,以前这里是浙大的主要教学地点。

  一名老人在讲述浙大学生当年修建电站的场景。

  浙大物理系教学楼内景。

  浙大老校友回到湄潭时跪拜的场景。图片翻拍自资料图

  浙大师生当时在湄潭的研究成果。

  湄江桥。

  浙大纪念馆内的讲解员正在讲解浙大西迁的历史。

  在台湾作家琼瑶的小说《菟丝花》里,女主角名叫忆湄。

  “湄”即是湄潭县的“湄”。在琼瑶的笔下,“湄潭是贵州北部一个风景很美的县份”,小说讲述了当年的浙大学子与湄潭姑娘的凄美爱情故事。

  有时候,人和人的缘分,一面就足够了,浙大与湄潭也一样。75年前,它们意外“相遇”,结下了旷世情缘。

  7年的艰苦岁月,湄潭无私地养育着这所在战火中流亡的大学,而浙大师生也常怀感恩之心,以知识和智慧回报湄潭人的深情厚谊,使黔北这座小城烙上了星星点点的现代化烙印。

  在抗战胜利70周年来临之际,本报记者重访浙大西迁湄潭办学遗址,听当地人讲述这段大学与小城的传奇故事。

  湄潭人民捧着野花欢迎浙大师生的到来

  75年,足以物是人非、沧桑巨变。然而,当年湄潭浓厚的浙大文化气息却一直留存在这座县城的大街小巷。

  1937年,日军发动侵华战争,国内的108所高校中有91所遭受过轰炸破坏,其中有25所高校被迫停止办学。为保存和发展中国高等教育人才,众多高校选择了向内地迁移的艰难之路,浙江大学也不例外。

  浙大西迁陈列馆的解说员罗亚说,当年,在战火中流亡的浙大师生正是通过湄江桥,从遵义进入湄潭城。彼时,在桥的那一头,湄潭的老百姓捧着采来的野花,端着煮熟的鸡蛋,欢迎这所千里之外大学的入迁。

  竺可桢先生之女竺宁女士在重游故地时回忆说,浙大四次西迁,都是在战火硝烟、民生困苦的战争背景下进行的,看到如此淳朴、善良的湄潭人民,每一名浙大师生都是流着眼泪走过湄江桥的。

  竺可桢带领浙大教师、学生及家属一千多人、几千箱图书仪器,穿越江南六省,驻足9个城市,行程5千多里,历时两年多,先后落脚浙江建德,江西吉安、泰和,广西宜山。

  1939年2月5日,18架敌机、118枚炸弹轰炸了广西宜山,更严重的是,在广西宜山由于水土不服,有三分之一的师生得了疟疾,有三分之一的师生得了肺结核。危难时刻,竺可桢确立求是精神作为浙大校训。他明确解释,求是,就是冒百死,排万难,以求真知。

  说起湄潭与浙大的相遇,罗亚告诉记者,这与当时开明的湄潭县长严溥泉分不开关系。炮火危机广西宜山,竺可桢正在为浙大的安身地愁眉不展,时任湄潭县长的严溥泉听说此事,立刻主动写信邀请竺可桢,希望将这所正在流亡的大学迁到湄潭。这让屡次试图迁址,但频遭拒绝的竺可桢感动不已。

  1940年初,浙江大学理学院、农学院以及师范学院理科系的近千名师生,乘校车搬迁到湄潭。当时的湄潭县,人口只有1000多人,浙江大学迁入后,让这座封闭的小县城一下子热闹起来。

  成立浙大迁移协助会腾出250间房舍办学

  严溥泉是充满诚意的,他专门成立了浙大迁移协助会,提供房舍250多间,让出文庙、民教馆、救济院等办公房屋。不仅如此,湄潭当地老百姓在自身住房条件也很困难的情况下,还爽快让出自己的房子给师生们居住。

  也正因为如此,浙大在湄潭的校址大多“就地取材”,文庙变身浙大图书馆,财神庙改为生物实验室,老邮局则成为了男生宿舍。

  1945年,毕业于湄潭浙大农学院的戴朱恒先生,在他的回忆文章中记述:湄潭民风淳厚,人民勤劳良善,在物资不充裕的时候,宁愿自己节衣缩食,也会低价或无偿为浙大师生提供大米和各种副食品。

  80岁的韩忠鍪老人现住在贵阳市枣山路。韩老至今记得,当年,父亲韩仲强将湄潭县城最漂亮的湄江饭店腾出来供浙大教授居住。房子是一栋五层高的仿西式建筑,有2000多平米。浙大西迁湄潭办学时,韩家的房子刚刚修好。

  在韩老的记忆中,浙大学生生活很艰苦,很多时候,吃的是包谷和洋芋。他还记得当时家里有两个大黄桶,一桶能装上千斤米,父亲听说浙大学生正在忍饥挨饿,于是每周将家里的两桶米发给浙大学生,每人背一个口袋来领一升,发完为止。

  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李政道回忆在湄潭永兴读书时说:“那时湄潭的生活条件和学习环境都十分艰苦,为了节省桐油,我每天晚上都要夹着书本到外面一家茶馆看书。茶馆坐满茶客,我就静静地找个空位坐下来,老板娘照常为我泡一碗茶端过来,摆在我面前,且不收茶钱。”

  浙大校园充满神秘感实验室让人大开眼界

  对于湄潭人来说,当年浙大就在身边,来来往往的行人中也偶尔会碰上一两个浙大人,但这所大学对于他们仍然充满神秘感。“我们经常趴在校园的围墙上,踮起脚尖,看学生打篮球。”韩老说,有时,也会看浙大学生们在树林里学习,琅琅的读书声传得很远。

  不过,在浙大校园,最吸引人的莫过于实验室,那些从未见识过的实验仪器,像天外来客一样让人眼界大开。“经常会看到拆开的飞机、火车,我们觉得很稀奇。”韩老回忆。

  上世纪40年代初期的湄潭,没有电灯,晚上点的是柴油灯或桐油灯,两根灯草,架在约20厘米高的陶器灯架上。浙大物理系搬来后,在湄江边的双修寺内建起了简易的物理楼,布置了电学、光学、近代物理、实验技术4个实验室和一个修理工场。

  一次,物理系的教授们在韩家大楼旁搭了一个架子,突然刺眼的光亮了起来,火电照明成功了。“当时有人就用点着火的烟杆,轻手轻脚地去点那个灯,看会不会点燃。”韩老笑着说,不仅如此,浙大的学生们还经常开展校园文艺活动,宣传民主进步思想,《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这样的歌曲常常响彻湄潭街头。

  “当时的社会,我们很少接触到知识文化,浙大来,真的是对了,对我们的文化还是有很大的影响。”韩老感叹。

  彼时的湄潭还很贫穷和闭塞。湄潭人保守,男人得用帕子包头,女人根本不可能下河游泳。出生在湄潭的王明会告诉记者,儿时,她家就住在湄江河边,当看到浙大男女生们穿着泳衣在湄江练习游泳时,所有人都惊呆了,觉得不可思议。那时,她还经常看到穿着长衫、旗袍的浙大师生在湄江边上散步,手里总拿着书。“很羡慕这些有知识、有文化的浙大师生。”当年才10多岁的王明会,现在已是耄耋老人。

  创办附中成立夜校教老百姓识字算数

  浙大来到小城湄潭,带来的不仅是新鲜事物,他们还在知识、文化、教育上帮助湄潭人民。

  为使当地孩子和搬迁中的教职工子女都得到良好的教育,竺可桢和严溥泉创办了浙大附中,并将湄潭当地的中学合并,老师全部由浙江大学毕业的学生担任。另外,为回报湄潭百姓,竺可桢还提议成立夜校。

  袁锦兰现住在湄潭永兴镇,他的父亲袁继民是广东人,此前在浙大任厨师,后随浙大西迁到湄潭。经人介绍,与湄潭姑娘张银彩结为夫妇。

  父母虽然已不在人世,但以前,袁锦兰常听父母提起往事。

  母亲张银彩经常对袁锦兰说起自己上夜校的情景。浙大来到湄潭时,张银彩14岁,浙大有个应老师,在夜校教书两年。“每晚他教两三个字,要求学生每天要把这两三个字认得,会读、会写。”袁锦兰说,在这所夜校里,母亲学会了识字,算数。

  得益于此,张银彩后来在湄潭一家国营饭店做出纳。袁锦兰的父亲袁继民,则从此没有离开过湄潭。

  湄潭浙大被誉为“东方剑桥”

  战火中,浙大在小城安宁的环境里,完成了多项重大研究课题。浙大在遵义、湄潭办学7年,从一所不知名的大学,一跃成为四大名校之一。

  学校规模,由抗战西迁前3个学院16个学系,发展到6个学院25个系,并新开设了文、数、理、工、农五个研究所。学生由抗战西迁前613人增加到2171人。在当年浙大任教和求学的师生中,后来有51人当选两院院士。

  1944年10月,英国皇家科学院院士李约瑟专程到遵义参加科学社纪念活动,受竺可桢邀请,到浙江大学考察3天。在竺可桢的带领下,李约瑟来到湄江边上一所破败的房子,这里是浙江大学生物系在湄潭的所在地,跨进房子的第一步,年久未修的地板开始颤动,环顾四周,李约瑟沉默不语。

  王淦昌的中微子实验、谈家桢的嵌镶显性遗传实验等,这些后来在国际学术界引起巨大反响的成果,当年就是在如此简陋的设备和环境中完成的。

  据不完全统计,在湄潭的7年中,浙大在国内外发表的论文超过当时所有的中国大学。中国的物理学年会连续4次在湄潭召开。英国《自然》周刊、美国《物理评论》经常收到来自“中国湄潭”的论文,其中仅用“湄潭”两字冠题的就达25篇,如《湄潭茶树土壤之化学研究》、《湄潭动物志》等。

  在中国科学社成立30周年纪念大会上,浙大的教授们宣读了多篇论文,李约瑟被这些与世界同步的科研成果震惊了。后来他说:“我可以毫不吝啬地说,这里是东方的剑桥。”

  挥泪告别东归故里杭州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1946年5月,湄潭、永兴浙大师生员工及教学设备陆续集中遵义,东归杭州故里。离别之际,湄潭老百姓与浙大师生依依惜别。

  汤喜福今年65岁,浙大东归故里时,他还没有出生。对当时离别的场景,汤喜福已听父亲汤文开重述过无数遍。汤文开在浙大物理系机械和电力专业任教,那一年,原本应该跟随大部队回杭州萧山的他,为了帮助湄潭人民发展电力,选择留在湄潭。

  “我有时会看到父亲偷偷流眼泪,我问他,他说想家了。”每每这时,父亲总会一次次向汤喜福说起当时浙大师生含泪离开第二故乡的场景。父亲说,物理系当时回浙江时,湄潭老百姓很舍不得,提着一箩筐一箩筐的糍粑、鸡蛋、米等出来送别。

  著名生物学家、中国生物物理学奠基人贝时璋说:“我的黄金时代在湄潭。在这里特别要感谢遵义、湄潭人民倾其所有,使浙大有一个良好的办学环境,没有遵义、湄潭人民的养育之恩,也就没有今天浙大的发展壮大。”

  中国杰出的数学家苏步青,一生没有写过回忆录,但在他87岁时,他用擅长的古体诗,写下了这样的句子:“平生最是难忘处,扬子湄潭浙水边。”

  浙大与湄潭再续西迁情

  浙大与湄潭间的故事,还在继续。

  浙大的老师们发现,湄潭有与浙江省青田县相似的自然生态条件,便筹集20万元,将2000亩鱼苗分批运至湄潭,并与贵州大学、湄潭县一起,组建了稻田养鱼专业合作社。自2007年从青田县引入湄潭县安家落户以来,全县共推广标准化稻田养殖青田田鱼,面积呈年增长,覆盖全县15个镇乡。

  据湄潭宣传部工作人员介绍,1997年5月,浙大百年校庆时,时任湄潭县委书记黄天俊和湄潭乡亲们长途跋涉,为师生们送去一车湄潭当地的大米、茶叶、包谷酒、鸡蛋糕等土特产。

  如今,浙大当年的西迁办学旧址湄潭文庙已成为浙大西迁历史陈列馆,一张张珍贵的历史图片向后人讲述着这段不平凡的历史和老一辈浙大人的不屈精神。

  2009年,浙江大学西迁遵义湄潭办学70周年纪念活动在湄潭举行,世界各地的浙大校友自发来到湄潭。在浙大西迁陈列馆,一名校友转过身来说:“让我们叩拜吧!我们今天的叩拜,不是什么宗教,也不是什么迷信,我们是为了感谢养育了我们近7年的湄潭人民。”说完,一排排年龄在75岁以上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跪下。

作者: 王奇 实习生梅炜龙 炉连 邱凌峰  编辑: 李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