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晓飞:大山深处的铁路“蜘蛛侠”

十年的记者生涯,采访过的人物多到自己都已记不清楚。作为劳动者的代言人,我们接触得更多的是各行各业的劳动者,有煤矿工人、电力工人、机械工人……他们坚守岗位、舍己奉公的精神,他们在平凡中创造不平凡的感人事迹,时时刻刻感动着我,鼓舞着我。这次,我想给大家回忆一次自己最难忘的采访经历,当时我的采访对象,也是媒体鲜有涉及的一个工种——大山深处的铁路电工。我和另一名女记者与他们朝夕共处了一个星期,因而感受也格外深刻。
二道岩,地处水城与六枝之间的崇山峻岭中,在当地人眼里是一个“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不毛之地,在外地人看来是一个与世隔绝、萧条荒冷的贫民窟。电气化铁路的重要供电班组——贵阳供电段安顺供电车间二道岩接触网工区,就坐落在这个偏僻、荒凉的山沟里。20几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多年来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忍受着寂寞煎熬,为铁路供电事业贡献青春、智慧和力量,在大山深处演绎出一曲动人的奉献之歌。
2007年4月14日,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一个多钟头,我和记者小鱼儿随贵阳供电段工会有关负责人一行来到二道岩接触网工区。刚下车,正遇上工人外出作业,便登上轨道车跟随他们到了作业点。在作业现场,身穿黄色工作服的几个小伙子在6米多高的接触网支柱上爬上爬下,动作麻利,配合默契。40多分钟下来,他们身上、脸上沾满油污和汗渍,却没一个人喊累。“别看我们现在很老练,刚干这工作时,站在高空双腿打颤。”网工赖力说,“我们每天面临着高空、高电压作业的危险,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造成严重后果。除了自身安全,我们还承担着确保电气化铁路供电安全的责任。接触网不能有半点闪失,一旦出现受电弓打弓状况,将造成电力机车无法取流、列车无法运行,给铁路和乘客带来巨大损失。”我们不禁感慨:接触网工一直被称作铁路上的“蜘蛛侠”,听起来光彩,工作中竟有这么多外人无法体会的艰辛。
工作时身手敏捷、技术娴熟的网工们令人景仰,而发生在他们身上的那些不为人知的小故事,则令人从心底深深为之感动。
唐国富是工区资质最老的工人。18年前,20岁的他初次踏进二道岩,“心一下凉了半截”。这里不通水,不通电视、电话,除了铁路两旁高耸的接触网杆,生活中带“电”的东西少得可怜。一栋残破不堪的三层办公楼在浓雾笼罩下布上一层灰暗色调,楼房周围是坑坑洼洼的泥土地和一墩墩天然形成的大土堆。正前方有一个装满了雨水和工人们汗水的池塘,他们叫它“牛打滚”。日后,“入乡随俗”的唐国富经常和工友们在“牛打滚”里洗露天浴,平时用水则要走数十里路挑井水。因为潮湿,宿舍里的被褥、桌椅常长霉斑,蜈蚣、蟑螂常来光顾。
二道岩离水城和六枝城区只有不过二、三十公里路程,但在当年,尚未修缮的环山之路异常险陡崎岖,没有汽车进来,铁路是通向外界的唯一途径,每天仅过路货车和一趟慢车经过。这里没有街道、没有商店,只有附近农家升起的袅袅炊烟和工区内晃动着的人影,提醒唐国富这里还有生活的气息。在这里生活和工作的人们,有几大难:花钱难、结交异性难、探亲难。整个工区除了单身大龄男青年,就是和妻儿聚少离多的离家男人。唐国富的一生正是二道岩人一个缩影:18年里只和父母一起过过两个春节;30好几实在拖不得了,就近找个本分女子草草结婚;孩子在工区长大,去年满学龄才随母亲进城读书……说起这些,这个五尺男儿眼里饱含泪水。
在二道岩生活了14年的班长赖胜,是工区内公认的技术能手、俊小伙。工作业绩优秀的他,在恋爱的路途上却走得磕磕碰碰。“我以前‘恋’过几个,每次都被‘甩’”赖胜大方地向记者讲述了他的感情史:“第一个女友,相好几个月时提出要来我们单位看看。谁知,她来后大哭了一场,当晚搭过路车悄悄离开了。第二个女友,也提出来这里参观。我还是让她来了,不过留了个心眼,在她吵着要走时撒了个谎——晚上12点的车,骗她说凌晨两点才到,硬是多留了她一晚。本以为她心情平静下来自然会接受,结果还是没能把她留住。”虽然多次“受伤”,赖胜仍然是工区里的幸运儿。1995年,23岁的他与一个漂亮的驻站护士喜结良缘。“这份福气,是大家给的”。1994年,青春靓丽的金丽被铁路医院派下来驻站。她的到来为工区增添了不少欢乐,也让赖胜的心河泛起涟漪。工友们察觉后,不时制造机会撮合两人。大家轮流请客,饭桌上刻意安排他们挨着坐,平时不停在女孩面前讲他的好话。一年后,赖胜终于娶得美人归。“我们这的人除了一心为工作,就是一心替别人着想。好多工友30来岁还单身,却为我的事忙得团团转,真让人感动。”
正如赖胜所说,在二道岩同甘共苦的日子造就了工友间深厚、淳朴的情感,每个人都无私地关怀和帮助别人。去年,老工人湛平调离二道岩,走后不久患脑溢血住院。消息传来后,在无人发动、无人组织的情况下,工区每个人都主动为湛平捐了款。
工长龙昌福内向、不善言谈。工友们说,他每天话最多的时候,就是在班前会安排工作时和在作业期间督促安全生产时,还有就是在发现哪一个工人有消极情绪后,不厌其烦地与其谈心时。近来气候多变,龙昌福患上重感冒,咳嗽不停。工友们心疼他,劝他进城看医生,他却死撑着不走,坚持奋战在工作岗位上。一个晚上,高烧不止的龙昌福几乎昏迷。两个工友含着泪,连夜把他送进医院。谁知,才过了一天,身体还没恢复的龙昌福又回到工区,只是多带了几瓶盐水和一根输液管。晚上,他把一支木棒竖立在床边,用塑料袋装着盐水瓶挂在木棒上,再让懂点医术的工友给他扎针,就这么把病房搬到了寝室。
4月14日晚餐时间,段上最年长、44岁的老班长周家波突然收到女儿发来的一条短信,禁不住热泪盈眶。“女儿祝我生日快乐……这么多年来总是忙忙碌碌,几乎没关心过她,甚至连自己的生日都忘记了……”周家波嗫嚅着说,坐在一旁的工友们既感动又兴奋,纷纷向周家波举杯庆贺。
工会小组长陈发敏是工区里的“活宝”,1米8几的他风趣幽默,爱讲笑话,说话时手舞足蹈的样子特好玩。大伙都亲热地喊他“大发”、“发哥”。他向记者讲述了两件亲身经历的“笑话”:一个入秋的晚上,他所在作业组的12人,在茨冲至滥坝区间进行维修作业时遇到关口两边汇车。为了给列车“让道”,轨道作业车只能在原地“待命”。谁知,这一等就是一个通宵。当晚,一直未进餐的他们肚子饿得咕咕叫,只能在附近农家‘讨’了几个红薯,在路边烤着吃。“天气冷极了,大家都没有一丝睡意,一个劲围着火炉转,烤了前面烤后面!”说着,陈发敏用双手在肚皮和屁股上比划了两下,逗得大伙都笑起来。
一年夏天,陈发敏的作业组到贵阳客西线进行换线大修。忙碌一天后,段工会为他们送来丰盛的盒饭。从隧道里走出来的他们被油烟薰成了黑人,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油污,坐在铁轨上捧起盒饭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几个路人疑惑地看着他们,嘴里嘟哝一句:“怎么这些‘拿抓’吃的比我们还好?”
晚餐进行到一半,事故铃突然响起。围桌而坐的网工们立即停止谈笑,放下碗筷,冲回房间拿工具、换衣服。厨师杨邵明向记者解释,他们接到了抢修的紧急命令,5分钟内就得出发。“哪怕正在吃年夜饭,哪怕外面狂风暴雨,一旦铃声响起,大家立马进入备战状态。”
杨邵明说,因为他身体不好,大家不让他干重活,他便顺理成章干起了这门轻松活。“这的人都有一副舍己为人的慈悲心肠,好事让给别人,重活自己担。因为吃饭不规律,他们大多胃不好。工作上我帮不上忙,只能干好自己分内的活,为他们准备可口的饭菜,犒劳一下他们的肠胃。”说起杨邵明,大家总是一脸感激:“他身体弱,却风雨无阻地进城为我们买菜。清早出发,当晚就赶回来煮饭。我们工作不规律,他也不按时休息,给我们整夜宵,天冷了还熬姜汤,对我们关怀备至。”
除了把工友当亲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把二道岩当成自己家百般呵护。凭着一代代工人的开荒植木,以及铁路管理部门的资金投入,这里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过去的“牛打滚”被石砖填平了,凹凸的泥土地披上水泥外衣。办公楼前的操场上矗立着两个工人们用废弃铁轨、钢条搭葺的篮球架,成为他们锻炼和娱乐的主要场所。工区前辈们种下的洋槐树苗,如今已长成了几个人才能环抱过来的参天大树。2005年,一幢崭新的公寓拔地而起,以前十多人一间的寝室变成两人一间的标准间。段上出钱安装“锅盖”,给每间房添了电视。唯一没变的,是办公楼顶被岁月剥去漆印的六个大字——齐心、扎根、奉献,和深植“铁哥们”心底恒久不变的二道岩精神。
时光飞逝,时隔多年,当我们再次见到当时采访的工长龙昌福,是在2015年全省劳模表彰大会上,他现在的身份是成都铁路局贵阳供电段梅花山供电车间技术员,同时被光荣地评为2015年贵州省劳动模范。虽说他的当选与我们没有直接联系,但作为第一个发掘并采访过二道岩接触网工区的记者,我感到非常自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