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忠魂

2015-07-22 10:19  来源: 贵州政协报

【专题】八年抗战民族记忆 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

  我出生在抗战胜利后的重庆,长在新中国红旗下。八年抗战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就像史书上的夏商周一样,已成为历史的过往,没想过一段远去的历史与现实生活到底有多少交集。但在我职业生涯结束后,关于这段历史的碎片却几经偶合,成为一股震撼的力量,时时撞击着我的灵魂。

  贵州省博物馆曾是我工作过的地方。调离后,1995年某天在《贵州日报》上看到一篇《天龙行》的小文,文中记录了省博物馆前去平坝县天龙镇征集抗战文物的经过,征集的是天龙籍抗日英雄陈蕴瑜烈士的两块巨型的墓志铭石碑。放下报纸,心里曾浮起一个念头:墓志铭与墓是一体不可分割的文物群,将墓志铭石碑捐给博物馆,那留在原地的烈士墓命运又如何呢?这样的思绪曾一闪而过。

  几年后,京城好友来贵州旅游,我陪同前往声名鹊起的天龙屯堡古镇。穿过深巷,迎面一座石牌坊就是天龙小学的校门,据说这所小学是民国年间所建,算起来比我的年龄还大一些。步入校门,石板铺成的庭院开阔敞亮,正面主楼是高大的礼堂建筑,两栋两层木楼分列两厢,整体建筑古色古香,细节中又有一些西洋风格。庭院一角有一栋石头风格的小城堡,城堡门洞上有石雕“XX图书室”的繁体字。贵州本属蛮荒之地,一个乡村小学在民国时居然就有中西兼容的独栋图书室,京城朋友对此惊叹不已。离开时,我们以石头风格的图书室为背景拍了合影。朋友返京,这一页随之翻了过去。

  三年前有一次阅读《贵州都市报》,报纸上刊登了一篇《血洒疆场裹革无尸》的报道,新闻中乍一读到烈士的名字“陈-蕴-瑜将军?”看起来似曾相识,返身进书房找出《贵州通史》。其中第四卷民国卷记载,“该师三O四团在团长陈蕴瑜(贵州平坝人)的指挥下,击毁日军坦克5辆……团长陈蕴瑜率第三营出击,与激战一昼夜,伤亡极大。敌军层层紧缩包围圈,迫近庄子外壕,陈团长命机枪连推进机枪位置,加强火力掩护,亲率二十余人向敌冲杀,为全团开辟突围道路,不幸在韦楼前沿中弹身亡。”通史用200多字记载了陈将军战斗牺牲经过,可见分量。余温尚存的铅字下,分明涌动着青春、热血、生命的忠魂。

  合上书本,欲罢不能,又在网上百度陈蕴瑜将军的资料,陈将军13岁离家赴省城求学,16岁投笔从戎进讲武学堂,21岁追随孙中山先生讨伐军阀,25岁时已是陆军上校,先后做过六县八任十年县长,38岁抗战为国捐躯。连续几天的阅读,陈将军的形象越来越清晰。

  也不知与这位陈将军有何机缘,早在二十年前,《贵州日报》那篇征集抗战文物的《天龙行》就曾闯入过我的眼帘,陈将军的巨型石碑墓志铭至今仍沉睡在省博物馆;京城好友赞叹过的天龙小学正是陈将军出资修建(现为安顺市级文保单位);记载陈将军牺牲报国的几本书《贵州通史》、《思南文史资料》、《贵州民族调查卷十三(屯堡人、贵州少数民族爱国主义专辑)》多年来竟一直沉睡在我家书柜的一角。

  当所有的这些生活碎片重新结团浮起时,推不开,散不去,却又同时指向同一个名字:抗日英雄陈蕴瑜将军。我才陡然间意识到,历史并不是远去的鼓角铮鸣,这些一次次与我的生活擦肩而过的故事,猝不及防地闯入我视野的史实,引导我主动走进了这段历史,于是我又一次来到天龙镇。

  此时,天龙古镇旅游已是风生水起,游客络绎不绝。在镇上问过几个村民以后,好不容易在移动通信营业部旁找到一条小巷,巷子尽头的围墙上方隐约露出小半截石碑,向路过的大袖长衫屯堡妇人打听那是谁的墓,她操着尾音高扬的屯堡方言说,是个大将军的坟,以前来挂青的人多得很。顺着小巷前行,发现烈士墓被一道大铁门深锁其中,拍门无人应答,只好绕到一侧的堡坎高处,趴在围墙边上踮着脚眺望烈士墓。

  围墙内的情景与想象中墓地的庄严肃穆全然不同,院内一条黑狗狂吠着欲挣脱锁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动物屎尿的臭味,烈士墓前长满了比人还高的玉米秆,竹竿横竖交错搭成的架子上缠绕着瓜蔓豆藤。草地上散落着农具、粪桶和废弃的饮料瓶,鸡群穿行其间。透过这些障碍物的缝隙看见圆形的坟冢,墓碑顶部有半个青天白日图案的三角形石雕,墓碑上书:“陆军少将陈公讳怀珍之墓,民国三十年十一月”的字样,墓碑两边还有一副石刻的挽联,上联:“百战著鹰扬苇楼垒外羞裹革,”下联:“千年来鹤驾华表巅头话埋衣,”横批:“毓秀钟灵”。离墓碑很近是一堆大圆桌大小的灰烬,另一边是一堆犬牙交错的乱石堆,墓碑前立有2003年所立的“平坝县文物保护单位”的标志石碑,上书“陈蕴瑜衣冠冢”。这确实是我此行要寻找的陈将军墓。说墓地脏乱那不过是对卫生现状的不同理解,眼前这种环境对逝者是何等的不敬。

  按照辛亥革命网资料的介绍,陈将军当年为掩护徐州会战大军撤退,在战场与土肥原贤二师团激战三昼夜,英勇阵亡,忠骨无收,时年38岁。国民政府明令嘉奖并追认为陆军少将,特批在烈士的家乡设衣冠冢,建烈士祠和纪念塔,国民政府蒋中正、李宗仁、孙科、白崇禧、陈诚等42位军政要员为陈将军题词挽联。没有记错的话,烈士墓正前方十米左右应是陈将军的烈士祠,可是,顺着方向看过去却是一层现代崭新的蓝色简易房,金属楼梯落脚在烈士墓地,透明的阳光棚下是水泥平整过的院落。烈士祠到底还在不在?真的踪迹全无了?

  当目光扫过小巷墙面的斑驳处,参差不齐的石块垒成的墙体无言地诉说着经历的风霜和摧残,顺着墙体往上看,残破青瓦和灰暗石板盖成的屋顶界限分明,犹如老树的年轮忠实记录着发生过的往事。细看才发现,这堵石墙应属于夹杂在民房中一栋沧桑的建筑,此时我惊讶地发现,烈士祠竟然还“活着”,只是全然没有它当年的风貌。唯一可让人为慰籍的是,屯堡石头风格的烈士祠历经七十多年的风雨,至今屹立不倒。

  过去也游览过一些名人墓,拜祭过岳飞庙,参观过塞外的昭君墓,还看过位于杭州西泠桥畔的名妓苏小小墓,墓上覆建慕才亭,由青石雕琢而成的六根方柱支撑,十二幅楹联均由书法名家题写,外有槐荫蔽日,足供雅士流连,宏伟也罢,清雅也罢,他们是尊严的。小妓尚且流芳百世……我呆呆地立着,无奈地抚摸着冰冷的石头墙。

  将军少小离家,老大不回,牺牲前在阵地上与全团士兵誓约:“今日之势,终不会诸君独死,瑜独生。”他践行了誓言,身为军人,死为忠魂。“家乡”在他心目中是多么温暖渴望的故里。将军13岁离家,16岁投笔从戎,21岁追随中山先生,38岁为国捐躯。被砀山的泥土覆盖,竟一去两断了家乡和家人,为自己身外心内的世界付出了一切。我不愿相信家乡就这样把他丢失了?

  几十年来抗战历史折戟沉沙,烈士墓、烈士祠这些冰冷的石头正是守卫精神家园的卫士,将我们从满城的楼盘广告、股市的红绿曲线中救赎,是我们站到历史长河边上审视自身的一味清醒剂。到底什么才是真正值得珍视的?到底历史中最后会被留下的是什么?面对将军墓地满目疮痍的现状,后人这份勇于忘记的“气魄”,我不禁要想——忘记历史,就是否认现在,忠魂无家,天地落魄。我们还有多少历史的真相需要复原?我们还有多少精神家园需要被拯救?

  陈蕴瑜衣冠冢

作者: 杨弘  编辑: 李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