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都柳江 苗山侗水话变迁

2016-05-31 10:40  来源:贵阳晚报

【专题】我们的节日 端午

侗族老人杨尚秀正在纺线

夕阳下,神秘的月亮山和都柳江

都柳江边的古榕树

吴光仪在整理泥炭藓

月亮山腹地零星的梯田

摆贝苗寨

  -核心提示

  一条条小溪,在数百米深的峡谷中穿行,汇聚成河,成了都柳江的源头。

  全长310公里的都柳江,从独山县紫林山中出发,流经独山、三都、榕江、从江,进入广西后被称为溶江,又入柳江干流,最终奔向南方的珠江,汇入南海。

  贵州第一辆汽车,就是通过都柳江运来的,但因水位下降,这条曾经的黔货出海、粤货进山的大通道,现在多数河段的航运已经暂停,正等待在建的梯级航电枢纽工程竣工,以催涨水位。

  都柳江在贵州境内的长度是219公里,它流经的区域,处于贵州月亮山和雷公山中间地带。这是神秘的未知地带,不同族别的人们,有着迥异的生活习惯、语言,以及信仰。他们生活在各自的传统当中,但如今,一切正在悄然变化。

  神秘的都柳江,就是从这里,一路南去。

  A

  记忆

  流淌的往事

  当年,贵州军阀周西成在香港购买轿车,因公路只通到广西梧州,只有将轿车装船先运到柳州,溯都柳江而上,后因航道狭窄,大船无法通行,不得不将轿车拆卸,雇请两百余人,最终把第一辆汽车,运到贵阳……

  都柳江夹峙在雷公山与月亮山之间。在历史上,中原与边地的经“冲突、碰撞”后,各种文化开始在这里交融。随大军溯江而上的商队,把外地文化带了进来,逐渐融入黔贵大地。

  明末清初,都柳江已是文化汇聚之河。在苗、瑶、侗、水四大民族文化中,又嵌入了具有中原及江南各地色彩的汉文化。

  于是,都柳江流域便构成了一个多民族、多样化的文化生态空间,一个自然与人和谐共生的区域——苗族和瑶族依山而居,侗族和水族与水相伴。

  寨蒿河边的侗族村民李旺才,曾在都柳江上行船多年。但是,今天的江面上,已看不到往日的繁华,仅有几条舢板和渡船,偶尔横在渡口。

  都柳江由无数条溪流汇聚而成,但在黔南州独山县境内,它还很“瘦弱”。流到榕江以后,与来自雷公山的两大支流——寨蒿河和平永河汇合时,都柳江雄壮的身体,才开始形成。

  在贵州没有通公路前,从广西到贵州,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狭窄的古驿道,另一条就是都柳江。因为水流量的原因,吨位稍大的船,只能走到今天的榕江县。

  榕江的古州(今榕江县城所在地古州镇)成为一个重要的码头。李旺才原先住的地方离古州码头很近,据说只有几百米远。“听老人说,最繁华的时候,同时停靠码头的船,有上百艘之多。”李旺才说。

  明清以来,都柳江流域开始了繁忙的木材交易。在榕江古州,商人们修建了各地会馆,每个会馆都有直通江边的码头,方便货物的装卸与搬运。

  都柳江航运,据称最繁盛的时期,还是在清代。1728年,贵州巡抚张广泗疏浚都柳江后,三都县以下江段能长年通行木船。到了1796年,榕江已能建造2至3吨木船,并开展水陆联运。

  在张广泗疏浚航道200年后,另一个贵州省的大员,则在这段江面上,上演了极富戏剧性的故事——把汽车抬进贵州。

  著名文学家茅盾在《贵阳巡礼》中,记载了这个故事。后来,经人考证查实:

  周西成在香港购买的七座轿车,想聘请司机开往贵阳。不过,当时公路只通到广西梧州,要进入贵州,就只有将轿车装船,先运到柳州,再溯都柳江而上。

  榕江再往上,水流湍急,航道狭窄,大船无法通行。押运人员便将轿车拆卸开,雇请了260多人,辗转十多天,才终于把贵州的第一辆汽车,运入贵阳城,然后再拼装。

  70多岁的李旺才,没听说过这个故事。但他清楚记得,在他行船的日子里,古州码头还很繁华。“从广东和广西运来的食盐、粮米、百货,大多在这里卸载,然后转上小船,继续往上游输送。”他说。

  这样的场面,一直持续到上世纪五十年代。“公路通了,河上的船也少了。”他说,再到后来,江水越来越少,就连古州码头以下,很多河段在枯水季节,水浅得无法行船。

  对于都柳江断航,在江上行船近20年李旺才有不少抱怨。不过,新的消息让他对此有些许释怀:利用沿线的航电枢纽工程,贵州省已把都柳江列为五条主要水运出省通道之一,都柳江上再现大船,应该不远了。

  B

  秘境

  神秘的村落

  因为喜欢摄影,吴德军每年都会进入月亮山中拍摄,那里苗乡侗寨的民风民俗令他神往。“月亮山区里原生态的民俗,还有许多未解之谜,正成为人们旅游的原动力。”

  距榕江县城仅几分钟车程的三宝侗寨,据称是全国最大的侗族聚居村落,分为十村九寨,居住的13000多人中,80%为侗族。

  这里的村民,每天开门第一眼看到的,是从家门口流过的都柳江,还有成排的古榕树。老人杨尚秀,住在这个支系的中心——寨头村(现名车江五村)。已84岁的她,在家里拥有很高的地位。

  这种地位,如同寨子中萨玛祠里供奉的“萨玛”——这里的人,信奉源于远古时代母系社会的女神“萨玛”(即大祖母)。每年正月或二月,不同宗族的人,都会选择各自的萨玛祠祭祀。而在祭祀当天,男性在家做家务、带孩子,女性则去参加唱歌、跳舞等活动。

  尽管拥有很高的地位,但杨尚秀与众多的侗族妇女一样,温和、勤劳。农闲时节,她会让儿孙们把纺线轮搬到门口的榕树下,用亲手种植的棉花纺线。

  用自种的棉花纺线、织布、做衣服,是都柳江流域妇女们始终保持的传统。在都柳江流域下游的从江县占里村,“女儿继承棉花地,儿子继承稻田”的习俗,已传承千年。

  信奉源于远古时代母系社会的女神“萨玛”,曾被不少民俗学者认为是侗族人民的古朴信仰,在祭萨的过程中,禁忌与习俗让其充满了神秘色彩。

  除了祭萨,从江的占里侗寨,被更神秘的故事所覆盖。

  据称,在占里侗寨,有一位威望极高的妇女,掌握着“生育密码”——她用村里的男井、女井的水,熬制某种草药,能让服药的妇女生下不同性别的婴儿。

  这个神奇的密码,让很多人类学家、医疗专家都无法解释。政府部门的统计数据显示,神秘的“换花草”,让占里侗寨近半个多世纪以来,生育性别比始终保持平衡。

  一直生活在三宝侗寨的杨尚秀,没有听过关于“换花草”的故事,但这两个相隔数百里的侗寨,却有着相似的地方——村里长着成排的古榕树,都有规模不小的祭萨场所。

  坐落在都柳江边的八蒙水寨是个水族村落,居住在这里的90多户人家,自称是百越中的骆越人,后来被迫迁徙至都柳江,到这里繁衍子孙。

  今年30岁出头的潘盛林,在10多岁时,曾跟着水书先生学习过一段时间的水书。因为觉得太枯燥,加上认为用处不大,没多久就放弃了。这种事例,在八蒙水寨里还有不少,但原因不一。

  水族,是中国人数相对较少的一个少数民族。这个民族,拥有一种奇特的文字——水书。这种古老的文字,加上变体、异形的,推测有1600多个,是水家人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精神依托。

  虽然潘盛林最终没能成为水书先生,但从水书里学到的东西,使得他成为家庭中各种生活和仪式的主持人。在水族的生活中,几乎所有的重大事项,都要依从水书,看卦象。“这是祖传规矩。”潘盛林说。

  与八蒙隔江而望的乌秀,是一个居住在高山的水族村寨。据称,历史上,乌秀与摆贝苗寨,有着密切的联系,其中包括租种摆贝的土地。

  摆贝是月亮山区人口众多、田土最多的苗寨,这里有贵州唯一的一座苗王坟。在端午节当天,乌秀人还会吹起欢快的芦笙,跳起激越的斗牛舞。而此时,摆贝人会穿上华丽的百鸟服,翩翩起舞。

  百鸟服,据称是用百种鸟类的羽毛点缀的苗家礼服,在婚嫁,以及重大节庆时必穿。现在,缀在裙摆上的鸟毛被换成鸡毛等,但衣服上的各种图腾:鸡龙、鸟龙、鱼龙,牛龙,还有蚩尤、姜央以及蝴蝶妈妈的故事,并没改变。

  因为爱好摄影,在政府部门工作的吴德军,每年都会抽时间进入月亮山中拍摄。他说,那里村寨的民风民俗,令他神往。

  “月亮山区里原生态的民俗,还有许多未解之谜,这应该成为人们旅游的原动力。”吴德军说。

  C

  变革

  难舍的故土

  “不打破原有的社会关系”,是榕江县整村移民的一个规定。政府部门负责人说,保持这种关系,能够让离开故土进城的移民,少一些孤独感,多保留一份乡愁。

  摆王村,月亮山腹地的一个村子,村脚是缓缓流过的都柳江。近二十年来,有过不少外地的探险者来到这里,为的是追寻“野人”。但46岁的摆王村村民石岩付,对此有些不满,“那里不过是贫穷、落后而已。”

  现在,石岩付和妻子告别摆王村,住进了榕江县城的丰乐社区,在旁边的一家木材加工厂上班,每个月的收入有6000多元。这得益于两年前黔东南州启动的月亮山扶贫攻坚行动计划。

  与石岩付同厂上班的工友,有20多位都是月亮山区的移民。另有一部分移民,分别在其他木材加工厂,或农业园区工作。还有的,则开办餐饮微小企业,实现了自主创业。

  为什么想搬出摆王村?石岩付的答案是:“买颗感冒药,都要走2个多小时,到乡卫生院才能买到。”此外,月亮山有“野人”的传闻,或多或少让他心有疑虑。

  据称,1930年至1996年,该片区域至少有两次村民与野人接触的事件。其中一次是“一名老人被野人袭击致死”。但野人存在与否,至今没有定论。

  榕江县正在谋划,未来五年内,将从一方水土养不起一方人的地区,搬迁1万户居民进入县城。作为月亮山区首批整村搬迁点,摆王村的上百口人,2014年搬到了县城的丰乐社区。

  丰乐社区,是榕江县实施第一个易地扶贫移民安置点,这其中除了摆王村,还有据称“与野人短兵相接”故事发生地的摆拉村、计划村等移民。

  石岩付家分到了一套位于3楼的房子,面积有50多平方米。楼上楼上住的是堂兄弟、侄儿等人。“不打破原有的社会关系”,是榕江县整村移民的一个规定。政府部门负责人说,保持这种关系,能够让离开故土进城的移民,少一些孤独感,多保留一份乡愁。

  其实整村搬迁,只是月亮山区扶贫计划的一部分。“还有很多人,达不到搬迁条件,也不愿离开故土。”榕江县水库和扶贫生态移民局副局长罗幸金说,整体搬迁,是建立在群众自愿的基础上。

  榕江县兴华乡的乌秀村,就是“达不到条件、不自愿”的村落之一。长期以来,青壮年外出务工挣钱。眼下,乡政府正试图把外出务工人员多的现象,转化成扶贫的优势。“很多人在外帮人养猪、养鸡,学到了经验。”兴华乡党委书记张广丛说,精于农耕,也是山区群众的优良传承。

  乌秀村的一条山沟里,正在建设一座养猪场。在养猪场旁,还准备拦截溪流养鱼、养鸭、养鹅、种荷花。

  按当地政府的规划,500头规模的养猪场建好后,将交给务工返乡归来的村民管理,所获得利润,6成归该村民所有,3成归村里的贫困户,1成归村集体。

  类似的方式,正在月亮山区推广。

  在都柳江源头的月亮山上,政府与村民正在寻找保护生态与脱贫致富的最佳路径,而沿都柳江的321国道升级改造,是这场攻坚战中的重要一环。这条全长2200多公里的公路,从广州出发,途径广西、贵州,最后抵达成都。

  按省政府的计划,沿都柳江路段,将建成二级示范路,使其成为带动沿线旅游业、产业发展的大动脉。

  延伸阅读

  紫林山中泥炭藓

  雨后,独山紫林山台地上的水田里,泥炭藓正在生长。这种长于紫林山的本土植物,有两千多亩,全都生长在沼泽地上。

  50岁的水族汉子吴光仪,在10多年前开始采摘野生的泥炭藓,晒干后卖给前来收购的商贩,每斤5到6元钱。一天下来,他能赚到40元钱。这笔收入,在都柳江沿线的山区里,已算很高。

  泥炭藓有着超强本领,它能吸收并储存相当于自身体重25倍的水分。都柳江源头的水,来自紫林山遍布的沼泽地。而沼泽地里,大量生长的泥炭藓,通过不断吸收和释放水分,对沼泽形成补充,进而孕育成了都柳江的源头。

  研究表明,紫林山中,覆盖泥炭藓等水生植物的沼泽,其强大的蓄水功能,等同一座中型水库,能涵养800到1000立方水,对于保障都柳江及下游珠江水系生态安全,有着重要的作用。

  基于这一研究成果,吴光仪和众多的老乡,不能再进入沼泽地里,采摘野生泥炭藓——1999年,独山县政府将遍布沼泽的紫林山等片区,列为县级自然保护区。

  已习惯于获得较高收入的吴光仪,不甘心放弃泥炭藓。“寨子里的水田很多,但产量很低。”他说,这也是全村170多户人家贫困的主要原因。

  2009年,他把采摘回来的野生泥炭藓,播撒在自家两亩水田里,试验人工种植。吴光仪的试验成功了。第二年,他收获了600多斤干泥炭藓,卖了6000元钱。

  两年多后,贵州省政府决定将该片区列为都柳江湿地自然保护区,主要保护对象为野生泥炭藓。随后,又出台了湿地保护条例。这意味着,紫林山中的野生泥炭藓,有了更加严厉的保护措施。

  如今,整个紫林山村,120多户人家,户户都种植了泥炭藓,面积超过3000亩。今年,为更好地保护野生泥炭藓资源,独山县林业局通过层层申报,从国家获得项目资金,对种植泥炭藓的村民,每亩补助500元钱。同时,还给予每亩山林14元钱的生态补偿。

  据称,在紫林山村,村民们种植的泥炭藓,产量水平不一,最高亩产干藓800斤左右,产值9000多元。而最低只有几十斤,平均300斤左右。“现在,需要提高人工种植泥炭藓的产量。”有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说,但问题是,像吴光仪这种肯动脑筋、喜欢摸索的村民,还不多。

作者:黄黔华 编辑:李易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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