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专家程明亮:选择了医生,就选择了奉献

2015-11-25 11:20  来源:多彩贵州网-贵州都市报

【专题】健康贵州

  程明亮办公桌对面的书柜里,整整齐齐的摞着自己的荣誉证书。从事医学生涯38个年头,他获得荣誉无数。

  除了担任贵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副院长,他还是世界中医药联合会肝病专业委员会副会长、国家杰出专业技术人才、国家百千万人才、全国优秀科技工作者、卫生部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中西医防治传染病国家重点研究室主任等。

  他曾打破医学禁区,率先应用肾上腺糖皮质激素治疗伤寒肠出血;首次从发热病人的胸水和胆汁中分离出粘质沙雷氏菌;著有《肝纤维化的基础研究及临床》等中英文专著12部。

  对于他来说,这些证书不仅是荣誉,更是激励自己前行的动力。

  程明亮的办公室在贵医附院内科大楼后楼的3层,从参加工作开始,30多年来,他的办公室一直就在这里。

  30多年在同一个地方工作,程明亮并不觉得枯燥无聊,“医学研究就是要耐得住寂寞。在这样的寂寞中才能发现医学的奥秘。”

  他并不赞同“医不过二代”的说法,相反,他鼓励自己的子女学医,“学医辛苦、压力大,但是救治人的生命是件多么崇高的事情。”他说,“选择了医生,就选择了奉献。”

  1、知青岁月

  忙了一个上午,白大褂都还没来得及换下,程明亮终于有空坐下来喝口水。他刚刚抢救了一位肝病的重症患者。虽然经过了几个小时的劳累,但是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倦意,“工作越投入就越精神。”

  尽管已经58岁,担任贵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副院长,程明亮还是每天都要留出几个小时的时间在临床和教学一线。

  “医生这个职业是很累,但是挽救生命是一件多么崇高的事情啊。”他教育学生和子女,“选择了医生,就选择了奉献。”

  从事医学生涯38个年头,长时间在高负荷的节奏下工作,程明亮却有着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的容貌。

  “心态很重要。干一行爱一行。专注,执着。你会从中发现乐趣,而不是疲惫。”他笑言,心态是自己不老的“秘诀”。

  程明亮这种对于职业的热爱的心态,源于能够学习和从事医学行业的来之不易。

  上个世纪50年代末,程明亮出生在仁怀县的一个小镇上。与那个年代的许多城市青年一样,高中毕业后,程明亮成为了一名知青。

  在农村,虽然没有文化知识的学习任务,但是他却不甘心每天只是在农活的劳作中度过。“就是渴望知识。”

  在这种渴望的驱动下,他在村里办起了“政治夜校和文化扫盲班”。村里条件有限,根本没有教具之类的设施。

  他说服村领导将村里仅有的一间会议室作为学习室;黑板是他请木匠用边角余料加工的;而黑板擦就是一块土布。

  简陋的教具并不好用。自制黑板擦根本擦不掉粉笔字,常常需要用水来擦黑板。而再要往上写字,往往要慢慢的等水干。

  不过,程明亮和社员们并未放弃,因为在当时的情况下,能有条件学习实在是得之不易。

  在以后的人生中,“挑着粪桶走在田间,耳边不时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成了程明亮最美好的回忆之一。

  个人的命运,总是与时代的起伏联系在一起。1977年9月的一个早晨,程明亮迎来了改变人生的时刻。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自己正在村里做农活。村里的大喇叭播放了国家恢复高考的消息。

  站在田埂上,程明亮的心里像有无数只小鸟在欢唱,“我终于有机会上大学了!”

  2、与医学结缘

  希望就在不远处,但是通往希望的道路却并不好走。得知恢复高考的消息后,程明亮立即递交了参加高考的申请。

  不过,等了十几二十天,申请却迟迟没有回音。程明亮按捺不住焦急去找公社领导。但是领导却回复,并不想让他参加高考。

  当时,程明亮已经是当地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并主持工作。在公社领导看来,参加高考,离开公社,会耽误程明亮的政治前途,所以迟迟不愿批准他的申请。

  程明亮没有办法,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申请。时间一天天过去,公社的工作也越来越忙。他根本没有整块的时间拿来复习,只能在结束白天的公社工作后,利用夜晚加紧复习。

  程明亮记得清楚,在距离考试时间还有13天的时候,他终于盼来了同意他参加高考的大红章。

  13天,时间紧迫。他甚至来不及庆祝,就背着包裹铺盖,回到了县城亲戚家全力备战高考。

  那段时间,程明亮手不离书,像上了电动马达一样,连轴转。吃饭、上厕所,甚至睡觉都要拿着书。即便是在晚上休息时,脑袋里也在翻课本。

  正如他一直认定的,“专注、执着一件事,就会从中发现乐趣,而不是疲惫。”现在回想起那十三天备战高考的日子,他总觉得,“那年的冬天似乎没有寒冷,饥饿和劳累也很少造访我。13天,眨眼而过。”

  没过几个月,程明亮就接到了录取通知书。不过,录取他的是贵阳医学院,并不是他志愿上填报的大学。

  但是,程明亮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据他回忆,那一年,仁怀县有2600多人参加高考,最终只有22人被录取。

  而且,在他看来,虽然自己之前并没有跟医学有过任何接触,但是被调剂到医学专业,是一种缘分。

  “那个年代上大学太不容易了,我十分珍惜这种上天的安排。”他说。

  3、耐得住寂寞

  程明亮坦言,自己在大学时代学习成绩并不十分突出,但却很努力。从医30多年,能有今天的一点成绩,也并非是因为天分,“就是对事情的专注和执着。”

  正如他自己所说,程明亮并非那种天才型的人。从上大学一直到工作后的七八年内,他似乎一直没有显山露水。而只是在专注的工作,研究。但是他并不着急,“我从学医开始,就告诉自己,这是一份需要耐得住寂寞的职业。”

  直到1980年代末期,他的积累才开始慢慢收到回报。1988年,程明亮收治了两位高热患者。

  这两个人的病症很特殊,因为胸水和胆汁的感染,39度以上的高热持续了40天。为了退热,各种常规的药物和治疗方法都用上了,但就是不管用。

  医院没办法,只能采用一些物理降温的方法维持病人的体温不上升。程明亮觉得这两个病人的病症特殊,就不能用常规的诊断思维来分析病因。“一定有与其他常规发热病人不同的地方,一定有某种病原体。”

  为了找出这个不同之处,他采集病人的胸水和胆汁样本进行培养分析。连着多天,在实验室里培养了六七次,程明亮终于找到了病症的“罪魁祸首”。

  原来是一种名为粘质沙雷氏菌的细菌引起了病人的高热不退。这种细菌通常被发现在肠胃等组织,而针对胸水和胆汁感染引起的高热,一般不会使用针对这种细菌的抗生素。

  找到了病因,对症下药。这两位病人最终痊愈出院。程明亮也成为在发热病人的胸水和胆汁中,首次分离出粘质沙雷氏菌的人。

  程明亮的发现,也为今后的临床诊治提供了经验,即胸水和胆汁的感染有可能是粘质沙雷氏菌引起的。

  4、发现医学的魅力

  虽然医学不是自己的第一选择,但是既然接受了这个选择,程明亮就一直在医学上做着自己的努力。而研究愈深入,他也愈发觉得医学是一个有魅力的学科。

  1990年,医院收治了一批来自安顺的伤寒重症患者。

  患者不但表现出肠出血,还有脑炎、心肌炎和溶血尿毒综合征等并发症。这是医院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况,如果不能及时找到救治方法,很有可能威胁患者的生命。

  医院的治疗试了多种方法,却还是没办法减缓病症。为了维持患者生命,需要不断地给患者输血。但是虽经输血,肠出血仍不能停止。另一方面,血库的血源告急。同时,患者的脑炎、心肌炎和溶血尿毒综合征等并发症也有加重的迹象。

  在抢救几乎无望的情况下,程明亮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救治思路:改为加用肾上腺糖皮质激素治疗。说这个思路“大胆”并不夸张。因为肠出血是肾上腺糖皮质激素治疗伤寒的禁忌。在医学教科书里,明确指出了不能用肾上腺糖皮质激素治疗伤寒肠出血。

  而程明亮没有拘泥于教科书。在他的思考中,使用肾上腺糖皮质激素虽有可能加重肠出血,但如不使用,脑炎、心肌炎和溶血尿毒综合征等并发症加重更容易威胁患者生命。

  在程明亮的主张下,这些患者用上了肾上腺糖皮质激素。结果,不但减轻了脑炎、心肌炎和溶血尿毒综合征等并发症,还止住了肠出血。一大堆仪器都没有发挥作用的重症抢救,就这样被一颗小小的肾上腺糖皮质激素药片治好了。

  “所以说医学探索是一件神奇的事情。在这样的探索中,我们需要细心观察,认真思考。不能被禁区桎梏了思维。”程明亮感叹。

  5、到美国去出书

  在这两次创新之后,程明亮的状态越来越好。2001年,他甚至把书出到了美国。

  不过,在他看来,这一切也都是顺势而为。上世纪90年代初期,中国的中西医结合的肝纤维化研究在国际上已经有一定地位。人们发现,在西医疗法无法解决的一些肝纤维化问题上,结合一定的中医疗法,居然有不错的疗效。

  不过,这一领域的研究在国内外一直没有系统化的专著。一方面是因为做专著需要的时间精力比较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要求具备的专业知识以及创新思想要求比较高。

  从90年代初期就从事肝纤维化研究的程明亮,就开始着手专著的写作。那时候,他一面白天做常规的医院工作,另一面晚上就查阅资料,著书立说。

  1996年,程明亮主编的《肝纤维化的基础研究及临床》出版,成为该领域的第一本中文专著。

  但是他并不满足于此,他希望能够将这本书翻译成英文出版。因为这个领域没有相关的英文著作。

  2001年,程明亮终于等来了这样的机会。他受邀去美国访问学习,同本书的主译者付启宏老师(现贵州医科大学国际交流合作处处长)一起带上了这本已经翻译好的著作。

  不过,到了美国,他纽约大学基础医学院的同学翻了一下书,直言不讳地对他说,“想出书,不可能。我在这里的老板都没有出过专著啊!”

  正在程明亮灰心之际,他在哈佛深造的学生告诉他,自己在哈佛的老师希望看一看这本书。

  这位学生的老师是里仁·阿弗特浩,哈佛大学医学院肝病研究中心的主任。里仁·阿弗特浩看了程明亮的书后,大为赞赏,认为“此书内容丰富、翔实,阐明了肝纤维化发生的基本原理,帮助医生理解肝纤维化发生的复杂过程,是一本从事肝损伤和肝纤维化研究者的教科书。”

  在里仁·阿弗特浩的推荐下,2002年,程明亮的《肝纤维化的基础研究及临床》在美国出版,并在美国、欧洲、亚洲等多地发行。这本书也被哈佛大学图书馆、匹兹堡大学图书馆、NIH图书馆等多家图书馆收藏。

  不过,那时候程明亮并没有版权意识,“没有获得出版社一分钱的稿费和版税,那时候觉得能在美国出版就已经很不错了啊,还去要求什么稿费呢。”

  6、跨专业做研究

  虽然是一名西医,但是程明亮从上大学开始就对中医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大学毕业后,1984年,他还参加了《健康报》举办的一个全国中医知识竞赛。

  那时候,为了参加比赛补习中医知识,他一有时间就泡在医院的图书馆,按照练习题的脉络,一本书一本书的翻答案。

  最终,他这个中医的“门外汉”,居然获得了竞赛的二等奖。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获得的奖状上,还有当时的总书记胡耀邦的题字,上书“中医中药是门科学,门门科学都无止境。”

  此后,他也一直没有放弃中医的学习,还不断在自己的领域,将中医与西医结合做相关研究。

  程明亮认为,也正是有这样的中医研究经历,才奠定了《肝纤维化的基础研究及临床》一书出版的基础,也使得自己在中西医结合肝纤维化研究方面有所突破。

  程明亮的跨专业研究,不只跨越了中西医之间的门槛,还放眼到其他领域,用医学研究推动产业发展。

  1993年5月28日,他在《人民日报》上面看到一则新闻:“国酒茅台新发现,天天饮用不伤肝”。这颠覆了他的医学知识,“似乎饮酒伤肝天经地义,喝酒都是伤肝的啊?怎么说饮用茅台就不伤肝呢?伤肝与否也不能仅凭一条新闻就说明问题,必须要通过科学研究证明。”

  为了弄清楚这个问题,1997年,他开始了茅台酒是否伤肝的课题研究。最终结果表明:“适量饮用茅台酒对肝脏并无大碍,对健康却大有裨益。”因为他带领的研究团队发现茅台酒可能诱导大鼠肝脏金属硫蛋白含量增加,这种蛋白的增加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干预肝纤维化、肝硬化的发生发展。”

  此后,他和他的团队又相继发现了蓝莓和苹果对肝纤维化和肝硬化治疗的辅助作用。

  这一系列的发现,为这些产业的发展提供了科学依据,起到了有效的推动作用。

  从事医学生涯38个年头,程明亮获得的荣誉数不清。除了贵医附院的副院长,还是世界中医药联合会肝病专业委员会副会长、国家杰出专业技术人才、国家百千万人才、全国优秀科技工作者、卫生部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中西医防治传染病国家重点研究室主任等。

  有人说,获得这么多成就,已经58岁了,程明亮也应该休息一下了。不过,他却认为,60到70岁是人生的一个黄金年龄段。

  “这个年龄段,我们没有生活的压力了,可以全身心投入自己的爱好当中,而我的爱好,就是医学,当然要继续下去。”他说。

作者:李盈 刘婷婷 编辑:汤成伟